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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与病痛的相持,没有终点,只能一日一日,一寸一寸地熬下去。
夜色一层一层裹住小院,只有卧室床头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小小一圈,勉强照亮床沿。
凤九不敢脱外衣,斜靠在床边的竹椅上,浅浅歇着,耳朵始终警醒,捕捉床上每一丝动静。降压药白天按时吃下,可神经一直绷到极致,太阳穴隐隐突突地跳,她不敢睡沉,只是闭目养神,一有响动便会立刻睁开眼。
东哥昏昏沉沉,药力的庇护渐渐消散。起初只是腰背隐隐发沉,像是背着一块浸透水的石头,没过多久,那熟悉的剧痛猛地卷土重来。这一次比白日来得更凶,不是细碎的针扎,而是从脊柱、骨盆一路窜到颅内的炸裂般的疼。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冲破喉咙。东哥浑身剧烈颤抖,身子在床上不住扭动,双手胡乱抓挠被褥,冷汗瞬间浸透贴身衣衫。骨头像是被硬生生碾碎,又被反复拉扯,连带着脑袋一阵阵眩晕发胀。
凤九猛地惊起,扑到床边。借着昏灯,她看见东哥面色惨白,嘴唇失去血色,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她伸手摸他额头,湿冷的汗水顺着下颌不停往下淌。
“东哥!怎么了?哪里最痛?”凤九的声音努力稳住,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胳膊,试图安抚。
东哥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破碎的呻吟一声接一声:“骨头……全都在疼……头也要炸开……扛不住了,小九,扛不住了……”
凤九心里咯噔一下。往日阵痛,虽难熬,还能靠止痛药勉强撑过去,今夜完全不一样。她迅速翻看药盒,剩下的止痛药,已经加到最大剂量,再吃,也很难压住这般凶猛的癌痛。
她想起星辰曾经叮嘱她:一旦爆发难以控制的重度剧痛,不要硬扛居家休养,要马上送医院,进行规范镇痛治疗。
凤九俯身,贴近东哥耳边,语气冷静却温柔:“东哥,咱们不住家里了。这疼压不住,咱们去医院,让医生帮你止痛,好不好?”
东哥疼得浑身痉挛,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她,眼眶里全是泪水,虚弱地点了点头。
得到他应允,凤九不再迟疑。她先拿干毛巾,飞快擦去他脸上、颈间的冷汗,又找来厚外套裹紧他单薄的身子。
不敢大幅度搬动,小心翼翼托住他肩背,尽量避开肿瘤转移的脊柱位置。东哥稍微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呼。
“忍忍,东哥,慢一点,咱们去医院。”
凤九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扶着他。她自己血压隐隐往上冲,头一阵阵发飘,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她拿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简明说出地址,讲清病人癌症多发转移、剧烈癌痛无法控制。挂了电话,守在东哥身侧,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一遍一遍轻声说话,分散他对疼痛的注意力。
“救护车马上就到,很快就能用上药,痛会轻下来的。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窗外夜色深沉,秋风穿过院墙缝隙,呜呜作响。小院方才那些暖阳下的温情,被这场汹涌的剧痛撕碎。东哥躺在床上,痛苦地喘息,意识在疼痛里断断续续漂浮。
他不是不想在家,不是舍不得这方小院,可此刻蚀骨的折磨,已经超出身体能够承受的极限。居家的安宁,暂时到此为止。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灯光刺破黑暗,停在院门口。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快步走进屋,轻柔地固定好东哥,平稳抬上担架。凤九快速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装好药盒、换洗衣物,锁上院门,跟着登上救护车。
车厢内,急救医生一边监测生命体征,一边给予应急镇痛处理。东哥躺在担架上,身体依旧时不时抽搐,呻吟微弱。凤九坐在一旁,紧紧握着他的手,目光一刻不离。
车轮滚滚,远离这个他们满心眷恋的小院,朝着医院驶去。这一次入院,不再是常规复查,是被失控的重度癌痛逼来的。前路难料,不知道还要住多久,不知道镇痛方案能不能稳住他的痛苦。凤九心底沉甸甸,可她没有退路,只能陪着东哥,再次走进病房,继续这场漫长艰难的抗争。
急诊病房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层层裹上来,把小院里草木与烟火的气息隔得很远。担架推进病房,护士迅速接上监护仪,滴滴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响起。医生快步过来,翻看既往病历,又仔细查看蜷缩在担架上的东哥。
“输尿管癌晚期,肝、肺、颅脑、腰骶骨多发转移,本次主要是暴发性癌痛。”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轻声对凤九说明,“多处骨转移加上脑部病灶刺激,普通口服止痛药已经到顶,压不住这种程度的疼痛,我们需要调整镇痛方案,改用更强的镇痛给药方式,同时评估脑水肿情况。”
凤九静静地听着,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落泪。这些年来回跑医院,很多话她早已听懂,只是每一次听见,心口依旧像被钝器慢慢碾过。她轻轻点头:“麻烦医生,尽量减轻他的疼,别的,我们心里有数。”
药物一步步调整。镇痛药液缓缓通过静脉流入东哥体内。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那股席卷全身、撕裂骨头的剧痛才慢慢退潮。东哥不再剧烈挣扎,呻吟渐渐微弱,疲惫地合上双眼,陷入浅眠。监护仪上的曲线起伏趋于平稳。
接下来几日,东哥就在病房里接受镇痛、脱水护脑等对症支持治疗。疼痛被药物暂时按住,人却愈发消瘦,眼眶深陷,四肢干瘪,皮下几乎看不见肉。清醒的时候不多,偶尔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凤九,便费力牵一牵嘴角。
“小九……委屈你了。”他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凤九坐在床边,替他理好被子,低声回道:“不说委屈,好好歇着。等疼痛稳住,咱们还回那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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