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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之后,每当凤九回忆起这段日子,总像祥林嫂一般反复念叨。她说那时的东哥浑身像抽去了筋骨,只要伸手去扶,人便滑溜溜往下坠,自己半分力气都撑不住,日复一日,就在床与躺椅之间来回搬动。
后来,止痛针渐渐压不住汹涌而来的剧痛。医院几乎每日抽血复查。起初,东哥一见针头,便下意识缩回衣袖躲闪。时日推移,他连躲闪的力气都慢慢耗尽。护士的采血针扎进血管,再也抽不出半滴血液;输液针头刺入皮肤,瓶中药液静静悬着,一滴也不肯向下流淌。医生单独把凤九叫进办公室,语气沉重地开口:“接东哥回家吧。”
那天夜里,病房灯光昏沉,东哥昏昏沉沉,视线一片模糊。凤九的身影在他眼中只是不停晃动的虚影。他攒尽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攥住凤九的手,微弱地吐出几个字:“我想回家。”
“好,好!东哥,我马上叫虎子过来接咱们回家。”
凤九喉头哽咽,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拨通侄儿虎子的电话。
张医生拉住准备动身的凤九叮嘱:“直接回去就行,东哥的住院医嘱已经停了,不会再产生新的费用。先赶紧回家安顿,后事忙完再来补办出院手续。”
凤九心慌意乱,匆匆跑出医院,直奔丧事用品店,把寿衣寿裤等一应物件置办齐全。等她赶回病房,侄儿虎子已经到了。
高大壮实的虎子正在收拾病房零碎杂物,看见凤九进门,连忙开口:“大伯妈,我背大伯走。”
话音未落,他俯身,稳稳将奄奄一息、软得像一摊泥似的东哥驮上后背。
“好,快点走。”
凤九声音不停哆嗦,拎起大包小包,紧跟在虎子身后快步下楼。
路上,虎子把车开得飞快。凤九紧紧搂抱着东哥绵软无力的身体,一遍又一遍低声呼唤:“东哥啊,撑住,再撑一撑,东哥。”
东哥没有半点回应。唯有温热的躯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呼吸,证明他尚且还留在这人世间。
凤九的心悬到嗓子眼。车窗外夜色浓稠,旷野空旷寂静,仿佛连晚风都屏住了呼吸。偶尔对面驶来的车灯一闪而过,照亮夜幕里高低错落的树影,转瞬又沉入无边黑暗。
就在凤九的心快要跳出胸腔的时候,车子终于驶入乡下老家。
虎子熄火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伸手小心抱起东哥,快步往屋里跑。
凤九跟在后面小跑,连声叮嘱:“小心点,路黑,千万别把你大伯摔着。”
“放心,大伯妈!”
虎子应着,转眼就到了家门口。
凤九手忙脚乱打开大门,一把拉开凉椅,连忙招呼:“快,虎子,把你大伯放到凉椅上。”
“好嘞!大伯妈。”
虎子轻轻将东哥安置在凉椅上,转身就要离开,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说:“大伯妈,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打电话叫我。”不等凤九回话,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凤九伸手抚过东哥瘦骨嶙峋的身躯,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剃须刀,小心翼翼地替他剃去乱糟糟的胡须,一边慢慢刮,一边低声絮语:“你好好等着,剃干净胡子,我去烧水给你擦澡。”
说完放下剃须刀,抽出湿巾,细细擦去落在东哥脸颊、脖颈间的胡须碎屑。
她刚抬脚,打算去厨房烧水,脚还没有迈出半步,东哥的头猛地往下一垂,整个身子顺着凉椅,向着地面缓缓滑下去。
凤九心头猛地一惊,伸手探去,东哥已经没有了呼吸。她不肯相信,又把手凑到他鼻下静静等候,一片死寂,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一瞬间,凤九的心直直沉落到谷底。她放声哭喊:“东哥,东哥!你怎么不等我给你洗完澡,干干净净地走啊?东哥啊!东哥,等我给你换好寿衣,到那边你就再也不痛了,好好的。”
凤九一边哭着念叨,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衣物。慌乱许久,她才猛然想起,人走了,要放鞭炮送行。她翻出方才在店里买的东西,里面只有是金黄色的冥币,偏偏少了一串串鞭炮。
悲痛裹挟着凤九,她泪水汹涌而出:东哥啊东哥,你别急着走,我马上打电话叫虎子送鞭炮来,一定要热热闹闹送你一程。
她立刻拨通虎子的电话。虎子接到消息火速折返,村里的乡亲们听说了噩耗,也陆续赶来,小院里渐渐聚满了人。
东哥静静躺在自家屋里,一直等到女儿、女婿、外孙们全部赶回,一家人围守在身边,才风风光光下葬,长眠在他辛劳半生、牵挂一生的老家公墓。
东哥终于摆脱了纠缠他许久、以剧痛为主的苦难,安安静静,在他一心惦念的家乡,每天看日出日落,听风吹雨打。
凤九没有放声大哭,只是眼底的泪水无声滑落。小院还在,锅灶还在,只是往后,再也没有人等着她做一碗莴笋叶拌的青菜饭了。
只在很久以后,多了一个像祥林嫂一样的凤九,走到哪里,一说起东哥就会说:东哥好软哟,抱起来像没有骨头一样,怎么也抱不起来。可怜哟,回家里,澡都没来得及洗就走了……
花开花又落,不管世界如何改变,世事如何无常,日子都会一天天过去,绝对不会因为谁缺席就静止一分一秒。
有一天,星辰看到屋里临效期的参茸补血口服液,突然想起凤九,想起凤九和东哥虚弱的样子,应该能用上,便拿出手机,拨通了凤九的电话。
电话一通,一阵热闹,嘈杂的声音传来,凤九费劲的声音也冲破杂乱传了过来:“星辰啊,有什么好事吗?”
“嗯,想请你过来拿点东西。你现在在哪里?东哥还好吧?”
星辰小心翼翼问着。
“星辰啊,我现在市广场小鱼火锅吃饭。”
凤九的声音一滞,沉下又扬起,“星辰啊,你东哥在土里怕都烂了。”
“会么?什么时候的事情?”星辰惊呼一声问道。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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