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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这一天,明明是等着林筝做出决定,然而谭湛却反而比她更为紧张,仿佛他才是需要面对困境做出最终抉择的人。
明明约好的时间是九点,但谭湛竟然早早的八点就到了。这个季节昼夜温差大,此处又已经废弃了多年,空旷又荒凉,连风似乎也变得更为冷寂,加上这两天又迎来大幅度降温,谭湛站着,也忍不住拉了拉衣襟,他细细地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昨天晚上是谭湛第一次来到林溪林筝当初的车祸事故发生地,想起来,他自己也有些失笑,他一贯是个唯物主义者,他的信仰从来就是自己,他从不信神明,然而面对林筝,他甚至愿意去尝试一次外人听起来那么旁门左道的东西,竟然在她做出决定的前一晚,黑灯瞎火地跑到这里,为她放了那么多天灯,还非常仔细认真地在每一盏灯上面,都虔诚地写上了他为她所做的祈福和许愿。他想,这件事真的不能被别人知道,他光想想他那几个损友,就能猜到他们知道以后对自己的埋汰,就算是自己的表妹邹琳,大约也会就此嘲笑他一番。在这个时代里,放天灯祈愿,听起来已经天真的像是未成年少女会干的事情了。
然而谭湛并不后悔,如果真的有冥冥之中的力量,如果但凡这些天灯里有一盏能够到达它该去的地方,给予林筝战胜过去面对自我的勇气,那做这些看起来傻气非凡的事,谭湛也觉得十分值得。
谭湛在寒风中静静地等待,时间似乎变得特别难熬,也变得特别缓慢,谭湛觉得已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可一看手表,才将将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慢慢地走着,感受着这片空地上苍凉的风,仿佛就是一刹那的事,当他抬头的时候,天空开始飘下了一片片的雪花。谭湛这才想起来,这两天的天气预报是有来回播报过请市民谨防寒潮,本市将迎来又一场降雪。
最初的这些雪花并不大,也不密集,轻飘飘的,像是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飘动,然而渐渐的,雪花开始越来越大,纷纷扬扬落下,盘旋过谭湛的肩头,然后坠楼在他的头发上、大衣上。
已经九点了,天气越来越冷了。但是他等的那个女孩,还是没有出现。
风雪交加,天色阴沉,大雪渐渐覆盖了他来时的路,谭湛没有离开,他抿紧着唇瓣,继续在雪中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没有动手拂去雪花,那些纷繁的雪便为他镀上了纯白的轮廓,谭湛觉得很冷,他的手很冷,心里也同样如此。他的内心夹杂着巨大的失望,林筝没有来,她到底无法面对和承认自己过去的错误,到底是选择了逃离,也到底是放弃了她和他的这段感情。
已经九点一刻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这片旷野里的一棵树上积压的雪已经因为树枝无法承受它们的重量而扑簌簌地落下来,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谭湛仿佛也觉得自己内心最后一丝期待,也同样这样突然坠到了地上。
他克制着内心的失望、愤怒和痛心,终于迈步,开始往回走。自此以后,他的世界里将不再有林筝。
大提琴的声音就是在这时突然在这片空茫的雪地里响起的。
谭湛听到这琴音,顿住了脚步。他的内心充盈着欣喜、疑虑还有忐忑不安。
是林筝吗?是林筝终于还是来了吗?
而这久违的大提琴,那沉淀已久的弦音一旦绽放,那漂游的音律就如最低婉的歌唱。谭湛几乎第一反应便是循着琴声走去,去寻找林筝。
然而当他正准备一边走,随着旋律的行进,谭湛突然停了下来。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听着这支旷野里突然响起的大提琴曲。
是《悲歌》。
无尽的哀愁化作了琴弦上的低沉呜咽,而如果最初那些旋律像久别重逢般还带了试探,那之后的旋律便如重新被唤醒灵魂以后的激烈,释放出让人近乎窒息般可怕而巨大的能量,宣泄出激烈而澎湃的情绪;那突如其来又消失无踪的弦音,如生命般不可预测,如深秋湖水里突然被淹没的一片孤叶,在最初的静谧后,最终消失于湖水的波澜里,只留下怅然和迷茫。这旋律灰暗而沉重,激烈处犹如烟火绽放时的绚烂,低回处犹如烟花熄灭时的孤寂;犹如新生,又犹如死亡;犹如白昼,又犹如永夜;犹如极寒,又犹如酷热;犹如风,犹如水;犹如生长,又犹如枯萎……
这支曲子的演奏者用了完全不要命一般的演奏方式,她的音乐直接而尖锐,直击人心,没有炫技也没有刻意的加入演奏技巧,那完全是身体和灵魂都扑在大提琴上的演奏,就像是用双手最柔软的部分直接撩拨着那绷紧的琴弦,就算被琴弦划破了皮肤,血噗得从指尖冒出来,就算指甲都因此劈断,也仍旧毫不在意,一心要用最炙热的情绪去表达,去倾诉。谭湛明明还没有看到演奏者,却总觉得,这位演奏着大提琴的人,眼泪也正在随着这把大提琴的弓弦一起慢慢滑落。
她在演奏《悲歌》,也在演绎她自己。悲伤又沉重,失去了一切,也失去了自我,就像失去了故土的流亡者;失去了幼儿的母亲;失去了双手的音乐家……她在诉说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失去的一切。
谭湛几乎没有办法在前行,他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时的反应,那种震撼内心的音乐,仿佛让灵魂都跟着颤栗起来。
这是林溪的《悲歌》,是林溪的演奏风格,是林溪的音乐,是谭湛不用看演奏者的脸,只要凭借旋律,便能轻而易举分辨出的林溪的琴声。
谭湛的内心充满了混乱、恐惧和惊愕不安,这不是用录音带播放的林溪的《悲歌》,而是实实在在现场演奏的音乐,这首《悲歌》,正在实时地被演绎,这片空地的空旷加剧了声音的扩散和回响,旋律还在继续,就像有形般萦绕在谭湛身旁,而听众除了他,只有安静伫立在雪中的树木,还有不断纷繁落下的雪片。
琴声到了最激昂的部分,谭湛突然飞奔起来,他开始疯了一般朝着音乐的源头跑去,用这辈子他最快的速度奔跑起来,雪裹挟着风吹过,脚下也因为积雪而充满了阻力,然而谭湛不会停,他要找到她,他的内心坚定而执着,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
随着谭湛的脚步,他越来越接近那位神秘的演奏者,琴声变得越来越响亮,如泣如诉,悲壮苍凉。谭湛穿过一小片灌丛和树林,隔着他眼前的树木,便是那位《悲歌》的演奏者。他停下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走出去,去看清演奏者的面目。
真相是什么?是林溪还是林筝?
谭湛的心中一个可怕的猜测正在慢慢成形,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真实,然而他可以去触碰它吗?
捏紧了拳头,又重新放松,多次往复,雪花又一次飘落在谭湛的周身,在长久的静默后,他最终再次放松了拳头。他从那棵树后面走了出去。
柳暗花明般,走出小树林以后,他的眼前豁然开朗般的是一片纯粹荒废的平地,而在这片空地的中间,他看到了林筝。
她穿着舞台演出用的礼服裙,披着皮草的小披肩,鲜红色的长裙在雪的掩映中显得灿烂又非凡,她的头发非常仔细地打理过了,吹成弯弯可爱的小波浪,带着俏皮的弧度垂在肩上,她非常精细地化了妆,更显得肤白胜雪颜如渥丹,美丽而艳丽的红唇像是开在雪地上傲然的罂粟,她的手中就是那把曾被谭湛收藏过的大提琴“舒曼”,那是谭湛从拥有过这把琴后,第一次听到它这样绽放,它在她的手下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对于谭湛这般不速之客的闯入,林筝却完全没有给予任何反应,她安静地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不顾周身的寒冷,也没有拂去她身上落下的雪片,她只是用尽全力般演奏,像是耗尽余生生命般,她那样小小的身体,迸发出的却是令人甚至恐惧的力量和激烈音乐,她是那样旁若无人,是那样骄傲凌厉,是那样无惧风雪。
对于这样一场演奏,他只屏息般安静地站着,隔着咫尺的距离,他所能做的就是聆听。
也是第一次,谭湛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因为拿起大提琴变得如此不同,一扫往日的温和,此刻的林筝变得凌厉到几乎咄咄逼人,她那种原本就夺人的美貌变得更为惊心动魄,她的周身都仿佛散发着光,有些人的才华和光芒,是时光和艰辛的生活也磨损不了,也遮盖不了的,就像一只注定展翅高飞的鸟儿,她们的每一片羽毛上都写着优雅和高贵。
心悸而动容,谭湛至此已经能确定,其实已经无法再称自己眼前的演奏者为林筝了。她不是林筝,她是林溪。一直都是。
那场车祸里,死去的那一个才是林筝,活下去的是林溪,是此刻在他眼前的林溪。
在这场雪中,谭湛不知道自己竟然等到的是这样令人震惊的真相。而那些细节,也都全部如围绕着迷雾的迷宫般,终于露出它们原本的面貌,在荷兰吃奇幻蘑菇也好、想成为花滑运动员也好、喜欢在水里憋气也好,从来不是模仿林溪,她本来就是林溪。
《悲歌》终于在充满余韵的悲伤里终止,周遭又剩下纯粹的安静,谭湛觉得仿佛能听到每一片雪花坠地的声音,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慢,感官却变得很敏锐,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终于放下大提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拂去了身上的雪。
谭湛看着她的大提琴,他开始理解她对”舒曼“的执念,因为那原本便是她的琴,那是她才能唤醒的琴,是她才配得上使用的名琴。
眼前的女孩终于收好了提琴,她抬起头,直视着谭湛,脸色被冻得发白,眼睛却像是跳跃的火焰。
“谭湛,我想重新和你做一次自我介绍。”林筝朝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像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你好,我是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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