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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瑶橙已经盘腿坐在堂屋正中了,背对着他,道袍后襟搭在蒲团边,像幅没挂正的画。她面前摆着三根香,火头刚熄,青烟笔直往上,一根都没歪。
“你啥时候起的?”孙孝义坐起来,揉了揉肩膀。地上太硬,睡得骨头缝都发酸。
“天没亮。”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香燃完之前就得入定,阴气最薄,神魂才出得干净。”
孙孝义嗯了一声,爬起来走到门边。这破庙早没人管了,门板缺了一角,风从窟窿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那盏铁皮灯晃了晃。他顺手拿块石头压住灯座,又往屋里扫了一眼。墙角堆着他俩的包袱,干粮布袋敞着口,露出半截硬饼。水囊挂在横梁上,瘪了大半。
他蹲下身,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饼,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就着水囊灌了两口。水是昨晚上山时接的溪水,有点泥味,但能喝。
“你守着就行。”孟瑶橙忽然说,“别让我走岔了。”
“啥意思?”
“神魂离体,要是回不来……”她顿了顿,“人就废了。”
孙孝义嚼饼的动作停了下,没吭声,只是把水囊塞回梁上,站起身走到她侧后方,靠着墙蹲下。他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会儿,发现她辫子没扎紧,一缕头发松下来,贴在脖颈上,随着呼吸轻轻颤。
“你要真回不来,”他说,“我就把你扛回茅山,让清雅道长看看有没有救。”
孟瑶橙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香烧到第二根中段时,她闭上了眼。呼吸慢慢变浅,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孙孝义盯着她,发现她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挪地方,就这么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三根香。
第一根香灭了,第二根烧过三分之二,第三根刚点着。香灰积成小堆,啪地断了一截,掉在供桌上。
就在那一瞬,孟瑶橙的身体猛地一抖。
孙孝义立刻绷直了腰。
她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到了。”
——
她不是走过去的,是飘过去的。
睁开眼时,脚底下是黑雾,一层一层翻上来,像煮沸的粥。远处有山影,歪歪扭扭地立着,树不成树,石头不像石头,全被雾裹着,看不出本来模样。
风是冷的,但没有方向。它从四面八方来,钻进袖口、领口,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她知道自己现在是魂体,碰不到东西,可冷是真实的。
她低头看自己,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雾。她试着往前迈一步,脚没踩实,整个人往下沉了寸许,雾立刻缠上来,像有手在拽她。
她稳住心神,默念《上清大洞真经》第一节。嘴里念不出声,可脑子里字一个一个过,像拨算盘珠子。
雾退了点。
前方出现一条路,窄得只容一人走,两边是枯树,枝条弯成钩子,垂下来。她沿着路走,走得慢,每一步都先探虚实。
走了不知多久,地面开始往下斜。空气越来越腥,像是铁锈混着烂肉的味道。她捂了下鼻子,才想起魂体不用呼吸。
路尽头是一片洼地,中间有个池子。池水是红的,不是血那么鲜,是陈年锈铁泡出来的那种暗红。水面不平,一直在冒泡,咕嘟咕嘟响,像锅煮着脏东西。
她站在池边,不敢靠太近。池子里的东西她没见过,但感觉到了——那不是鬼,是怨。
怨气凝成丝,从水里冒出来,在空中缠成网,罩着整个谷底。她抬头看,连天都被盖住了,灰蒙蒙的,没有日月。
她闭眼,催动慧眼。
眼前景象变了。
池水变得透明,底下堆着白骨,层层叠叠,不知多少具。有些骨头还连着残甲,锈得看不出原色。池中央插着一面旗,只剩半截杆子,旗面早就烂没了。
她正看着,池水突然裂开。
不是波浪分开,是像被人从底下撕开一道口子,哗地向两侧掀开。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带着腐臭和铁腥,扑了她一脸。
她往后退,可魂体迟滞,退得慢。
黑气散开,一个人从池底缓缓升起。
高,极高的个头,披着残甲,肩头挂着半片护心镜,裂成蛛网。头盔歪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皮肤发黑,像是烧焦的木头。脖子后面有一道深痕,切口整齐,一直划到脊椎,骨头都露出来了。
它没穿鞋,脚是枯骨,踩在水面上却不沉。腰间挂着半截剑,剑柄缠着烂布条,剑身只剩三寸,锈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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