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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诊第二日,前来求诊的受害者人数不减反增,队伍从“济世堂”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更多的患者被家人搀扶、或用门板抬来,症状也愈发触目惊心。除了之前常见的手抖、心悸、失眠加重,更有甚者出现了黄疸、水肿、神志昏聩等严重中毒迹象。赵医师、孙医师等几位坐诊的医者面色沉痛,笔下的记录堆积如山。阿贵带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登记、安抚患者情绪。卫平、卫安带领的黑麟卫,警惕地巡视着四周,防备着任何可能的意外。
与此同时,云京城内,舆论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每一个角落,并且风向彻底逆转。
首先发力的是各大报馆。经历了前日的公开对质,以及昨日义诊现场的惨状,之前那些曾收受“回春堂”好处、刊发攻击文章的报馆,此刻纷纷“幡然醒悟”,调转枪口。《云京时报》在头版头条,以《毒药还是良药?——起底“安神散”百年骗局》为题,详细刊载了对质全过程、叶老等太医的诊断结论、受害者血泪控诉,并配以“回春堂”铺面被封、林琅被押的图片,言辞激烈,直斥“回春堂”为“披着仁心外衣的豺狼”。《市井杂谈》则以《卫公子仁心施救,林奸商铁证如山》为题,用更加通俗甚至煽情的笔触,描绘了义诊现场的感人场景和受害者的悲惨遭遇,将卫尘塑造成“悬壶济世、不畏强权”的少年英雄,将林琅和“回春堂”钉在“无良奸商、祸·国殃民”的耻辱柱上。《商贾快讯》则从商业伦理角度,痛批“回春堂”以次充好、添加禁药、虚假宣传、欺行霸市,破坏云京商业环境,呼吁同行抵制,并呼吁官府严惩。
这些报纸被报童们沿街叫卖,迅速传递到千家万户。茶馆酒肆中,说书先生连夜编出新段子,将“对质风云”说得绘声绘色,引得听客们义愤填膺,拍案叫好。街谈巷议,无不痛骂“回春堂”黑心,盛赞卫公子仁义。“安神散”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清神丸”之名,则随着那三位试用者的“深度睡眠”奇效,以及靖安侯三夫人侄女等上层圈子的成功案例,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高效的面纱,成为无数被失眠困扰者心中的希望。
“尘雪阁”的会员们,此刻更是扬眉吐气。她们当初的选择,被证明是明智且有眼光的。卫尘不仅医术高明,所制药物安全有效,更兼具仁心义胆,敢于对抗不公。这无疑极大地提升了“尘雪阁”及其会员圈子的格调与声誉。苏清雪、周氏、陈夫人等人,适时在各自的社交圈中,进一步巩固“清神丸”和“尘雪阁”的口碑,并按照与卫尘商定的章程,开始接受“清神丸”的限量预定。十两一颗的高价,非但没有吓退求药者,反而因其“问诊后酌情供应”的稀缺性和“立竿见影”的效果,更显珍贵。不过两日,首批五十颗的限额便被预定一空,预定名单上,不乏尚书、侍郎、将军、侯府等顶级门第的女眷。
靖安侯三夫人也兑现承诺,于第三日在府中举办了“品香静心会”。受邀者皆是身份贵重的宗室女眷、一品诰命夫人,以及几位在贵妇圈中极具影响力的老夫人。卫尘应邀前往,并未携带“清神丸”现场售卖,而是以“医者”身份,为几位长期失眠、焦虑的贵妇一一诊脉,并根据各自体质,给出了详细的调理建议,其中自然包括了酌情使用“清神丸”的方案。他言语恳切,诊断精准,所提建议切实可行,赢得了在场贵妇们的一致好感与信任。尤其是当他当场为一位因丧子之痛、常年夜不能寐的老郡主施以安神针法,助其小憩片刻后,这位老郡主醒来后老泪纵横,直言“数月来首次得此安宁”,对卫尘感激不尽,并当场表示要成为“尘雪阁”的会员。此事的示范效应,不言而喻。
“回春堂”及其背后的林家,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林琅仍被关在京兆尹大牢,虽经重金聘请的讼师多方斡旋,暂时未被用刑,但想脱身已是千难万难。刘副院判“因病”被接回府中“静养”,实则是被林家与曹公公的人严密监控,防止他吐露更多不利于林家和宫中的秘密。但陈夫人、永宁伯联络的几位御史,已正式上奏弹劾,证据确凿,朝野震动。刑部、都察院已派员介入,刘副院判的“病”能装多久,尚未可知。
“回春堂”在云京的所有铺面,皆被查封,库房被封,账册被收缴。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如今只剩下紧闭的大门和刺眼的封条。林家其他未直接涉及“安神散”的生意,也受到严重波及,合作伙伴纷纷观望、甚至切断联系,唯恐惹祸上身。林家百年声誉,一夕之间,崩塌殆尽。
林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家主林远山召集族中核心人物及心腹管事,紧急商议对策。
“父亲,不能再等了!”一名与林琅面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阴沉的青年急声道,他是林琅的同胞兄长林琥,此前一直在外打理家族其他州府的生意,近日才紧急召回。“琅弟身陷囹圄,铺子被封,舆论一边倒,再这样下去,我林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必须立刻反击!”
“反击?如何反击?”一位族老颓然道,“证据确凿,民心尽失,连宫里曹公公那边,似乎也……也有些犹豫了。卫尘那小畜生,如今风头正
;劲,又有叶回春、陈李氏、永宁伯等人撑腰,我们能动得了他?”
“明着动不了,那就来暗的!”林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卫尘不是以‘仁心’自居,开什么义诊吗?义诊人多眼杂,出点‘意外’,比如……吃错了药,治死了人,不是很正常?届时,他这‘仁心’招牌,立刻就会变成‘庸医害命’!看还有谁会信他!”
“不可!”另一名较为谨慎的管事连忙反对,“大公子,此时卫尘备受瞩目,义诊处又有叶回春的人和他自己的护卫,戒备森严。若此时动手,极易被抓住把柄,反而坐实我们狗急跳墙,届时便是万劫不复!况且,那卫尘自身武功不弱,身边也有好手,未必能成。”
“那你说怎么办?坐以待毙?!”林琥怒道。
“或许……可从其根本入手。”一名一直沉默的账房先生缓缓开口,“卫尘之所以能如此嚣张,所依仗者,无非是那几张所谓的‘古方’,以及叶回春等人的支持。古方是根本。若能毁其根本,或据为己有……”
林远山目光一闪:“你是说……他那些药方?”
“正是。”账房先生点头,“‘玉肌养颜膏’、‘强骨散’、‘清神丸’,此三样,是卫尘如今安身立命之本,也是‘尘雪阁’和‘济世堂’兴旺的源头。尤其是‘清神丸’,如今风头最劲。若能设法弄到其完整配方,或至少掌握其核心药材与制法,我们便可仿制,甚至改良,以更低价格推出,抢占市场。届时,他卫尘的优势将荡然无存。而且,配方这等绝密,掌握在我们手中,也是将来谈判或要挟的筹码。”
“谈何容易!”林琥冷哼,“那等配方,卫尘必定视若性命,藏在最隐秘之处,岂是轻易能得?”
“事在人为。”账房先生道,“卫尘的制药之处,不外乎‘济世堂’后院的制药间,以及‘尘雪阁’内。‘济世堂’人多眼杂,难以得手。但‘尘雪阁’……据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其核心制药步骤,似乎是卫尘亲自动手,或由他身边那两个叫青荷、墨兰的侍女协助。但药材的粗加工、晾晒、以及部分半成品存放,则是由两名黑麟卫和几名粗使仆役负责。我们或许可以从这些人身上打开缺口,或是……在药材供应链上做些文章。卫尘大量收购雪玉茯苓、三色堇、月光兰等药材,若能卡住其源头,或掺入些不易察觉的‘杂质’……”
林远山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琥儿,你即刻派人,盯紧‘尘雪阁’和‘济世堂’的药材进出,尤其是那几味主药。查清其供货来源,不惜代价,能收买的收买,能截断的截断。同时,设法接触那两名负责药材粗加工的黑麟卫,许以重利,看能否收买。至于配方……能得最好,若不能,便退而求其次,拿到他近期的制药记录、药材配比笔记,也是好的。另外,”他看向账房先生,“曹公公那边,还需继续打点,厚礼备上。宫里那位,是咱们最后的依仗,不能断。告诉他,只要他肯帮忙,压下刘文焕那边的口供,保住琅儿性命,渡过此劫,我林家愿献上三成家产,并永记大恩!”
“是,父亲(老爷)!”林琥与账房先生齐声应道。
“还有,”林远山眼中寒光闪烁,“那个提供线索的王铁柱,以及那几个上台作证的‘安神散’患者,找个机会……”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做得干净些,弄成意外或旧病复发。死人,才不会乱说话,也省了赔偿。”
“明白!”
林家的反扑,在绝望与疯狂中,悄然展开。目标直指卫尘的根基——药方、药材、人证,以及最重要的靠山。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卫尘这边,同样没有停止追查的脚步。
卫平带人查探西城“驴屎胡同”的“林记杂货”院子,发现那里早已人去院空,但院中仍残留着一些可疑的痕迹——几个被焚毁大半、依稀可辨南疆花纹的碎木箱,地窖中有些许奇特的、带着腥气的暗红色粉末残留,以及几件被遗弃的、带有“血牙”图腾的残破黑袍碎片。
“公子,那些粉末,经我们带来的猎犬辨认,带有极淡的血腥气和一种古怪的草药味。黑鹰(卫平手下擅长追踪的斥候)判断,那地窖近期曾存放过大量动物或……人的血液,以及某种南疆特有的‘血竭’和‘腐骨草’混合物。那些黑袍碎片,与之前‘血神教’死士所穿类似。”卫平压低声音,向卫尘禀报。
“果然……”卫尘眼神冰冷。这处院子,很可能是“回春堂”与“血神教”秘密交接货物、甚至进行某些邪恶仪式的地点!那批“南疆来的宝贝”,恐怕就是“血神教”提供的某种特殊资源或邪物。而“南边来的大师”、“做法事”,很可能指的就是“血神教”的妖人!
线索开始串联。“回春堂”与“血神教”勾结,不仅贩***,更可能涉及更邪恶的勾当。母亲当年的中毒,林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想象的更加阴暗。
“继续暗中监视那处院子,看是否还有人回来,或留下什么联络暗记。同时,将那些粉末和黑袍碎片,秘密交给叶老,请他通过太医院的渠道,找南疆来的药师或懂行
;的人辨认。另外,”卫尘对墨兰道,“让阿福通过老鬼,在城西和鬼市放出风声,高价收购关于‘回春堂’与南疆神秘人物往来、或进行‘邪法仪式’的消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
舆论逆转,口碑爆炸。卫尘和“济世堂”、“尘雪阁”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但水面之下的暗流,也变得更加凶险。
林家困兽犹斗,图谋配方与药材,甚至欲杀人灭口。“血神教”的阴影,再次与“回春堂”紧密纠缠。
而卫尘,既要应对明处的赞誉与追捧,维持义诊的顺利进行,推动“清神丸”的稳步推广,巩固“尘雪阁”的圈子;又要防备暗处的冷箭与阴谋,追查“血神教”的线索,保护证人,应对林家可能发动的更激烈反扑。
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风暴中心行走。
但手中的筹码,也在不断增加。民心、声誉、贵妇圈的支持、叶老和陈夫人等盟友的助力,以及对“回春堂”和林家罪证的持续掌握,都让他有了更多的底气和回旋空间。
舆论的口碑可以一夜爆红,也可以一夜崩塌。真正的较量,在于谁能在这汹涌的浪潮中,站稳脚跟,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契机,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卫尘站在竹心苑的书房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
他知道,暴风雨,还远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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