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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军统领温如铁板着脸,大步走向军帐,铁靴拓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所行之处,披肩扬起一缕风,道旁的篝火随之晃动。萧齐贤闻见声响,徐徐转过身来,双眸锐利,鬓发有些发白,脊梁却是笔挺的。温如铁欠身,行了个军礼,道:“回禀大人,宴上二百三十九人,已经全部清查完毕。”萧齐贤唇边握拳,咳嗽几声,问道:“都扣下了?”温如铁迟疑片刻,回道:“缺了三人。”“什么?”萧齐贤拧起眉,责问道,“那你方才不禀报?”“这”温如铁眼珠转向别处,眉宇微扬,似有疑虑。萧齐贤斜睨着他,鼻腔冷哼一声,道:“怕什么?你且大胆说,本官定然秉公行事。”温如铁思忖片刻,只好如实禀告:“缺的那三人,有两个是灵隐公主府上的,另一个,皇后娘娘宫中的。”“什么?”萧齐贤一惊,偏头看向他,沉声道,“你可查探清楚了?”温如铁紧绷着脸,谨慎地回答道:“不会错了,属下对照册子上的名单一个一个清查的。”“好,好”萧齐贤别过视线,抬手摸了摸鬓发,手心冒了些细汗。“大人,接下来如何是好?”温如铁迟疑地问道。萧齐贤轻咳一声,冷冷地瞥他一眼,淡淡道:“东京护城军,隶属天子门下,行事理应铁面无私。”帐中烛火忽灭,温如铁抿了下唇。“属下明白了。”言罢,温如铁告退。萧齐贤盯着他的背影,眯起了眼,低声骂道:“这个蠢货。”不出他所料,未燃一炷香的时间,温如铁便将此事告到了官家那里。官家气头上不分青红皂白,当场让护城军将姬秋雨押至堂下。堂上众人缄口不言,神色各异,唯有姬秋雨面若寒霜,掀不起一丝涟漪。安庆帝直接摔了一件金漆碗碎在长公主的跟前,飞溅的碎瓷片将她的手背划出一道破口。姬秋雨垂眸,看了一眼手上创伤。安庆帝阴恻恻地问道:“你带的那两人,在哪?”姬秋雨跪得挺直,平淡地回道:“此番我从公主府带出的有五人,不知皇叔说的,是哪两位?”叶墨婷暗暗朝温如铁使了个了眼色,温如铁轻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接话:“春日宴登记在册,一个叫寒月,一个叫柳青竹。”话落,姬秋雨垂下眼帘,看着凌乱的地面,不予作答。叶承德看了眼安庆帝的脸色,趁机发话:“将以灵隐公主府名义入宴的侍婢全部传来。”一声令下,温如铁立即动身。姬秋雨眉眼微动,目光沉沉地看向叶承德,冷然道:“平章事,难不成怀疑到本宫头上来了?”“待事情查清,在下自会去府上负荆请罪。”叶承德冷声道。姬秋雨反唇相讥:“本宫可担受不起。”叶承德微微欠身,言语上却未有退让:“殿下,多有得罪。”姬秋雨冷笑一声,厉声道:“平章事要查我的人,可有文书谕令?越级办案,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还是将天子律法视如草芥?!”此话一出,众臣面色一变,安庆帝重重拍了下案几,呵斥道:“放肆!”姬秋雨闭了嘴,视线徐徐落在安庆帝的身上,只见安庆帝喘着粗气,嗔怒道:“是朕给他的权力,你可还有异议!”此话灌进耳中,姬秋雨有一瞬的怔忡。正因为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众人得以污蔑她,肆意欺辱她,故而她以名誉换权势,良知换尊严,半生算计,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着一叶扁舟,沉浮于死海之上。姬秋雨勾起一味讽刺的笑,低声自嘲道:“既然连皇叔也不信我,那我也没什么可说了。叶墨婷默默看着她,蓦然察觉长公主的影子被残阳拉得很长,而影子之侧却空无一物。闹了这么一出,护城军已经将人送押到堂。叶承德“怎么只有两位?”温如铁答道:“另一位是官家钦准的祝官,眼下被大理寺卿扣在车内。”叶承德心中不满,道:“哪还有这样的道理?”还未等他问责,安庆帝打断道:“无妨,不会是她。”叶承德一愣,悄然看了眼安庆帝,生生忍下心中狐疑。姬秋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两名侍婢。若她记得没错,这两位姑娘,皆出自春归庭,一个名为红玉,一个名为秋蝶。秋蝶颈侧两把刀驾着,面上未有一分惧色,一副死生看淡的模样。姬秋雨默默收回视线,心中涌出一缕不详的预感。温如铁正欲上手搜身,姬秋雨出言道:“这两位姑娘虽出自公主府,却为善言郡主所携,薛国公府满门忠烈,唯余孤女。敢问平章事,你也怀疑她吗?”语毕,此言掷地有声,回荡在场所有人的耳畔,周身的空气凝结成水,陷入一种莫名诡异的对峙中。叶承德磨了磨后槽牙,冷声道:“那殿下更不应该忘记,薛国公是因何葬送了满门。”这句话裹着刺,狠狠刺中姬秋雨的痛点,她死死盯着叶承德,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叶承德心慌了一瞬,又立马摆出正色。安庆帝寒声道:“爱卿,谨言慎行。”叶承德后知后觉自己说的错话,连忙跪下谢罪。还没等安庆帝发作,一道男声突兀地响起:“找到柳青竹了。”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两名士兵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拖了进来,女人被无情地甩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肩上压着两柄长枪。护城军副统领紧随其后,抱拳道:“护城军搜林时发现的,寻到之时正处昏迷。”说着,副统领举步上前,将手中证物递呈官家身前,道:“这枝雪樱,同这张字条,皆为她身上所携。”姬秋雨神色晦暗不明,偏眸瞥了她一眼,腮边鼓了鼓。安庆帝接过字条,展于眼前,轻声念道:“未雨绸缪樱冢阁,落寞贫生丹青客。”安庆帝眼眸微眯,视线落在姬秋雨身上,沉声问道:“灵隐,她是你什么人?”姬秋雨垂着眼睫,回道:“她只是公主府上,一名再平常不过的琴娘。”安庆帝勃然大怒,将字条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寒声道:“如今命案在前,你仍不以为意,真正不朕放在眼里的,只怕是你姬秋雨!”“皇叔言重了。”姬秋雨抬眸,平静地望着他,淡淡道,“不问因果,不明是非,皇叔以一叶障目,我何辞为辩?”“牙尖嘴利,不知悔改!”安庆帝从席上站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官家勿要动怒,”叶墨婷近身,轻拍他的背,劝解道,“让那位姑娘自己说吧。”众人的目光一致落在堂下蓬头垢面的女人身上,半晌,柳青竹才缓缓抬起头来,而最先所言只是三字:“不是我。”叶承德面色阴沉,寒声道:“那方才清查时你为何缺席?还有你身上这两件,又是怎么回事?”柳青竹沉静地看着他,未有惧色,一字一句道:“刺客将我挟持至林中,留给我这两样东西,还让我替他转让句话。”叶承德追问道:“什么话?”柳青竹注视着他,冷声道:“他说,天下之大,臣不是臣,君不是君;人间苦海,冤不能沉,气不能平。”最后一字念完,柳青竹目光幽幽落在整场未发一言的叶太师身上,忽而一笑,而这一笑却被气冲冲的姬秋雨一巴掌打散了。姬秋雨甩开身侧的官兵,怒骂道:“满嘴胡诌,出言不逊,你疯了不成!?”柳青竹被打得偏过头去,墨发贴在脸侧,嘴角流下汩汩鲜血。众人连忙将两人拉开,场面一度混乱,叶承德气得脸通红,喘着粗气,道:“快,快,拖出去打死!”护城军想上前抬人,却被长公主挡住,姬秋雨阴鸷地环视周身一圈的官兵,咬牙道:“谁敢动我的人?”“胡闹什么,还不退下?”叶墨婷双眉颦蹙,喝退那群护城军。白芷观摩了一整场的闹剧,无声地叹了口气,双手覆于腹前,抬履行至堂中,道:“平章事不必再为难谁了,杀害驸马的凶手,已然明了。”话落,众人皆是一惊,议论声此起彼伏。叶承德俯视着她,双眸微眯,沉声道:“哦?白大人已经知晓凶手是谁了?”白芷行了个礼,道:“查探驸马伤口,可知凶器并非利刃,能做到一刀致命,凶手必然是惯用反手握剑的老手。”“众所周知,常年练剑者,掌心覆茧,但正手用剑和反手用剑所成之茧也会有区别,熟稔正手用剑者,成茧之处趋于虎口、掌纹交汇处,而反手用剑者,成茧之处更加趋于尾指、掌纹分散处。”说着,白芷在柳青竹身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将掌心摊开。众人纷纷凑上去瞧,只见柳青竹的掌心白嫩,唯有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更像经年演练剑舞所致。白芷放下她的手,举步来到红玉姑娘跟前,红玉自觉地展露自己的掌心,细皮嫩肉的,未有一丝用过剑的痕迹。白芷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来到秋蝶跟前。秋蝶垂着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绪,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白芷上下打量她一眼,道:“秋蝶姑娘,到你了。”秋蝶仍是未动,众人察觉不对,温如铁握住了刀柄,举步走来。这时,秋蝶下颌动了动,有人大喊道:“不好,她要服毒!”话音未落,白芷眼疾手快地掐住她的下颚,两指伸入口腔,卡住牙关。护城军一窝蜂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将秋蝶摁在地上,白芷从她牙侧夹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将其握在手心,轻声道:“原来是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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