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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竹离京的这一月,汴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修建道馆,钦天监的堪舆师算出了块王气所聚之地,位居隐元阁西,靠山环水,龙脉所依。如此宝地,向来是皇陵所在或行宫遗址,可未精通堪舆之术的外行人只会将其视作一片荒地。不巧的是,这块宝地有了主,更不巧的是,这地主正是大皇子。朝野议论纷纷,说这大皇子心思不纯,大皇子一身病躯,百口莫辩,只说这块地是一名叫沉一木地富商相赠,这不说还好,一说可谓掀起惊涛骇浪,好巧不巧,这沉一木曾是萧国公府门下客。当皇嗣和权臣这两头衔被捆绑到一起,其中意味自不用说,更何况这沉一木早早跑路,不见了踪影。那些文官的七嘴八舌,加之近年官家疑心加重,生生将大皇子和萧家架到了火上烤,修建道观一事只好搁置。因为这事,官家心烦意乱,连带着整个后宫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撞在刀口上。尤其萧贵妃,一贯的嚣张气焰熄了大半,不得不在皇后娘娘跟前低了头。今早众妃嫔请安过后,叶墨婷独独留了萧贵妃,说是宫外进贡几壶美酒,邀萧清妍共赏。这几日萧清妍急得五内如焚,哪来的心情品酒,只接了那一杯小盏草草了事。叶墨婷见状,便问道:“妹妹近日可是有事缠身?”萧清妍面色凝重,将酒盏重重一放,冷嘲热讽道:“有没有事,什么事,娘娘不是最清楚的么?毕竟娘娘神通广大,身上有千只眼睛、千只耳朵。”叶墨婷垂眸,莞尔一笑,道:“妹妹说笑了,我这还有一味酒,不知妹妹品不品得来?”说着,叶墨婷合掌两声,殿外的太监便拖了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进来。看清那人长相,萧清妍一惊,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被甩在地上的人,正是那逃逸的沉一木。叶墨婷凤眼如墨,云淡风轻道:“这’酒‘名唤劝和酒,意在化干戈为和平,清妍你说,此酒如何?”萧清妍眉头紧蹙,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思忖良久,萧清妍转过身来,朝着主位款款行礼,沉声道:“娘娘赐的,自是极好的。”闻言,叶墨婷笑道:“既接了我的酒,想必妹妹同我也是一家人了,不必拘束客气,快快请坐。”萧清妍瞥了一眼那始终低垂个头的沉一木,勉强挤出一抹笑,道:“多谢娘娘美意,妾身身子不适,想先回宫了。”叶墨婷挑眉,顺势给她一个台阶下,便道:“那你就先下去吧,身子要紧。”“是。”萧清妍应道,转身时她脸上的笑容尽数消散,冷声道:“带走。”紫娟领命,从太监手中接过沉一木,一并出了慈元殿。汴京另一头的灵隐公主府,姬秋雨正同令狐瑾对弈。令狐瑾捏着棋子,观望不前,道:“今日算计了大皇子,明日说不定便是殿下了。”姬秋雨品了口茗茶,咬着发苦的牙根,道:“不急,我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他们就算想算计我,也得先把那些皇子除掉。”令狐瑾缓缓落下一子,问道:“那殿下不做些应对之策?”“自然,”姬秋雨紧邻着落下棋子,道,“我想了三个计策。”“什么计策?”姬秋雨微微一笑,道:“第一招叫‘狗咬狗’,虽没动其根基,也算掀起些涟漪。”令狐瑾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外头寒月走了进来,朝姬秋雨禀报道:“殿下,白大人到扬州了。”闻言,姬秋雨露出神秘莫测的一笑,对令狐瑾道:“正巧,我这第二招,就叫‘翻旧帐。”令狐瑾顿了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随意落下一子,道:“那你的第三招是什么?”“第三招,是退路。”姬秋雨垂眸,摩挲着桌角道蟠螭纹,淡淡道,“自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令狐瑾动作一顿,紧接着,姬秋雨落下一子,整个棋局变得豁然开朗。柳青竹将醒时,总觉着胸闷气短,睁眼一瞧,竟是怀里缩着个猫儿似的人。百里葳蕤长了张巴掌大小的脸,脸颊有些软肉,睡着的时候浮起淡淡的红晕,睫羽如蝴蝶振翅般不安地颤动。柳青竹看到被褥下相拥在一起的赤裸身躯,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此刻百里葳蕤也醒了,只不过是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又睡了。柳青竹:……她一把将百里葳蕤揪了起来,道:“你怎么睡在这?不是给你订了间房吗?”百里葳蕤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迷糊道:“明明是你昨天晚上要我留下的。”柳青竹垂眸看着一身暧昧的印记,一时无言,自顾自地穿好衣服,睨着她道:“我是醉了,你没醉吧?”闻言,百里葳蕤清醒了大半,眉头一拧,道:“姑娘是穿好衣服不认账了?”柳青竹哑口无言,吃惊地望着她。只见百里葳蕤的目光跟随而至,旋即眼眶一红,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了下来。柳青竹一怔,瞧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昨晚主动敞开的腿。她虽知自己酒醉后会做出些混账事,但那也仅限于拿着火折子烧小黄狗的屁股,和把母亲精心喂养的大白鹅拔成个“秃子”。百里葳蕤眼里的水有一片湖,将自己哭成个泪人,她扒开自己的亵衣,露出那些刺眼的吻痕,道:“姑娘昨夜还说只疼我一个人,怎还耍赖的?”柳青竹眼前一花,如五雷轰顶般僵在原地,只觉自己那话本子里的负心人,百里葳蕤哭得像那痴情女。“等会,”柳青竹头疼得很,道,“你先穿好衣服。”百里葳蕤没有动,还是泪眼汪汪地望着她,柳青竹头都大了,只好走过去帮她套衣服,语重心长道:“你年纪轻轻,糊涂一回没什么大事。”百里葳蕤不吃这套,趁着柳青竹不注意死死箍住她,道:“不行,你要负责。”柳青竹被缠得心烦意乱,瞧着她活脱脱的赖皮狗的模样,昨夜的事也想起了大半,似乎是她先逾的矩,但绝非有玷污少女清白的举措,可百里葳蕤言之凿凿,身上的印迹也做不得假,柳青竹就算有口也难辩,只好先哄着她:“行行行,你说说我要怎么负责?”听着柳青竹的软话,百里葳蕤眼睛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不论你之前有过几人、有过谁,从今往后,只和我一人好不好?”柳青竹动作一顿,竟有些无所适从,并非是这要求有多过分,而是对自己淫声在外有点难堪。保证的话难以启齿,柳青竹便道:“再说吧。”柳青竹想随便应付,百里葳蕤却不买账,硬是要句准话,恼得柳青竹也烦了,想着这孩子还真难哄,索性就不哄了,起身往外走去,狠心道:“我今日还有正事要做呢,没时间陪你闹,你要是心里淤堵,就在房里玩吧,等我回来再说。”百里葳蕤一听,心又急了,连忙穿上鞋子,灰溜溜地跟上来。柳青竹去见小花,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的人摇得锁链哐当响。她推开房门,日光穿透屋内的尘灰,小花不适应这光亮,张着双臂在身前乱抓。过了十年,小花也成了“老花”,眼珠子浑黄,头发黑白半掺,脸上斑斑点点,皮肉也松垮,看上去比她本来的岁数还要大上十岁。刚踏入门槛,小花便发出“咯咯”的怪笑,痴痴地咬着拴在腕子上的锁链。柳青竹见她疯疯癫癫,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问秦嬷嬷道:“捉到她时也是这样?”秦嬷嬷回道:“自是,在一个偏僻的村子,叫我好找,见到她时便是这样,起初我也当她装疯卖傻,在村里问了一圈,都说她回村的时候就疯了,困了随便找地就睡了,饿了就吃些野果子,从不和人说话,那些孩童都怕她。我想着,一个人再怎么会演,也不能够演个十年吧?”柳青竹思忖片刻,心中一沉,道:“不疯魔不成活,孙膑、慕容翰,哪个不是装疯避祸,只是怕入戏太深,假疯也成了真疯。”说着,柳青竹在小花面前蹲下,伸出根指头在她面前比划着。小花的眼睛对不上焦,仍是一副痴傻相。柳青竹神色一凌,袖中一把匕首冒了头,在离她眸子的一指前停了下来,刀身透着凛然的寒光。小花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眨。柳青竹默默收回匕首,仍是不死心,倾身凑近她,在她耳侧轻身道:“十年前的事,我也是受害者,你我苟活至今,难道不想报仇雪恨吗?你真心甘情愿当一辈子的傻子?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会帮你保全性命,不必担惊受怕。”小花好似听懂了一般,僵硬地转动着脖子,柳青竹心中一喜,以为有戏,而下一瞬,小花扑了过来,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柳青竹往后倒去,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上来拉开二人。小花被婉玉踹倒,头发凌乱地遮住双眼,她癫狂地大笑着,牙上还沾着血丝,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秦嬷嬷啐了一口,连忙带着三人出去,骂道:“死疯子。”婉玉拿了药膏来,百里葳蕤面色阴沉,抢了她的活,扒开柳青竹肩头的衣裳,给她上药,柳青竹被弄得疼了,瞪了她两眼,百里葳蕤才不服气地收了力道。秦嬷嬷在一旁叹气道:“平常给她送吃食的也没见她咬人啊,是不是关得太久才犯了疯病?”柳青竹眸光一动,问道:“嬷嬷,你可知扬州有什么驱邪赶祟的高人吗?”秦嬷嬷想了想,回道:“倒没听说过有谁,不过前段时日知府家的老太太也犯了疯病,说是被什么邪祟缠上了,从汴京请来了个医官正给治呢,好像颇有成效。”柳青竹追问道:“那医官姓甚名谁?”秦嬷嬷回道:“名什么的打听不到,只知道是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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