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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老妇眉目低垂,法杖撑着佝偻的身躯,高耸的眉骨截断倾泻而下的日光,在深陷的眼窝处投下幽邃的暗影。柳青竹驻足,目光略过老妇鬓边霜发,落在了她身后那片乌泱泱的人群上。少顷,老妇徐徐睁开双眼,黑色的眼珠盈满眼眶,宛若深不见底的洞穴,群狼环伺却又无比虔诚。老妇微微侧首,步摇随之一晃,村名们皆敛了张望的神色,自觉地各自退去。回过头来,老妇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想握住女人的手,却被那人抢了先。柳青竹扶住一双枯燥的的手,笑道:“难为您等这么久。”老妇摇了摇头,年迈的嗓音穿透层层落叶:“不久,思念圣女的这些日子才是难捱的。”柳青竹沉默片刻,道:“真是麻烦了,还腾出一间房子给我们。”老妇神色微动,半晌才道:“圣女还记得这间屋子吗?”话落,柳青竹一愣,木讷地摇了摇头。老妇唏嘘道:“这里曾住着王奎那两夫妇,是村里唯一没染上瘟疫的人家,圣女走后不久,他们便有了一个女儿,名作福娃,可惜不过十年光景,两口子淹死在井里,福娃也失踪了。”“那还真是件奇事”柳青竹喃喃,抬眼望向老妇,道:“老婆婆,过往的许多事我都不大记得了,不知你能否讲述给我听?”老妇闭了一下眼,撑着法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在一块青石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那纷飞的思绪也徐徐飘至叁十年前的夏天。“长老,长老”束着双髻的少年步履匆忙,在老妇跟前气喘吁吁地停下,道,“出大事了!”老妇瞪了她一眼,呵斥道:“多大个人还没个正行,没见着我正在待客吗?”少年心急如焚,焦灼道:“这事可不能有一点耽搁。”老妇的视线望向为首的覆面女子,致歉道:“请阁下稍等片刻。”女人温婉一笑,眉眼剑无线柔情,道:“就让这孩子在这说吧,看看我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老妇斟酌少顷,向少年道:“发生什么事了?”少年回答道:“前几日,李家大姑娘捉了只野兔,当晚烤食。不知那野兔有着什么瘟病大姑娘当夜便起了高热,至今未退,浑身遍布红疹,如今……但凡与她有过接触的村民,皆染了相似症候“什么?”老妇眉峰骤聚,正欲急步前往,又想起屋中这一行风尘仆仆欲借宿的异乡人,脚步微滞,满怀愧意望向那朱纱女子,道:“娘子,借宿一事怕是”女子为她让道,柔声道:“无妨,长老先去看看情况罢。”老妇颔首,急匆匆地走出房门,少年紧跟她身后,这才得空回眸将这群人打量了一番——为首那女人以朱纱覆面,额间坠着一轮赤乌,底色却是黯然冷辉;两弯细长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尤其动人的美目,仿若天底下最为清冷的皓月。再望向她身后,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立在暗处,风过衣袂,勾勒出小腹微凸的弧形。除却这两位女子,其他的人皆黯然失色,少年只浅浅望了一眼,没发觉那些相互扶持着的异乡人身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老妇步至李家大院,就瞧见围在栅栏前的一圈人。村医从屋内走了出来,挥着手驱散这帮人,老妇上前几步,村民们便纷纷让道,村医赶忙疾步过来,满头大汗道:“长老,情况不大妙,李大姑娘已经昏迷不醒,其余人身上也开始起了红疹子。”老妇连忙问道:“那些方子都试过了吗?都没用吗?”村医回道:“都试过了,见效甚微,人手也不够,快快派人去请山下的大夫。”老妇正欲开口,那少年又飞奔而回,声音带着哭腔:“长老,山里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下山的路根本辨不清,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此话一出,村民们顿时躁动不安,焦急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妇听着耳边叽叽喳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道:“此刻像群无头苍蝇这般乱转也无济于事,都听我说。”长老发话,村民们都闭上了嘴,只听她如何派遣:“汉子们都去将各家的柴火取来,妇人家在院落各处烧起艾草,小叁,你去把我屋里的草药全部取来。”话落,村民们领命各司其事去了,唯有那个叫小叁的少年还怔怔地站在原地,老妇看着她,眸中涌上悲戚,低声道:“去吧。”小叁咬紧牙根,强忍着泪水,她一路狂奔长老的家中,从缺了口的陶罐中找到了那几株药草,滚烫的泪水打在手背上。如今长老年事已高,许多毛病早已病入膏肓,就靠着这几株名贵的药材续着命。小叁抹去眼泪,抱着陶罐跑回李家大院,院中浓烟四起,艾草的熏香灌入鼻腔,小叁泪眼朦胧,将陶罐送到了村医手里。眼见染上瘟疫的人越来越多,老妇守着李家大院,已是叁日未合眼,被小叁强硬地送回家里歇息,老妇见到还在村前候着的一帮人,声音沙哑,问道:“你们还没走吗?”为首女子见她如此憔悴,忧心忡忡地问道:“长老?”老妇眼中布满血丝,无奈地摇了摇头。女人权衡片刻,红唇开合:“若长老信得过我,让我试试吧。”老妇撩起沉重的眼皮,“你?”那名身形高挑的女子怀中抱着把剑,目光锐利,正冷冷望过来。女人偏眸,余光向后瞥了一眼,遂将自己的过往之事真假半掺地吐露出来。直至一行人离开后,老妇也只能辨别出其中的叁句真话——她是精绝圣女,来自遥远的精绝古国,因事受人追杀而逃亡南山。老妇起初并未同意,女人也并未强求,直到小叁染上了瘟疫。小叁是早产儿,本就较其他孩童更为体弱,沾染瘟疫不过叁日便咽了气。村民们将小叁凉透的尸体埋进土里,老妇落寞地坐在石堆上,手掌如同干枯的树皮,颤抖地刻着碑文。她无声恸哭,下垂的脸颊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就在这时,她又见到了那个女人。墨发飘散,广袖翻飞,眸中的情绪错综复杂,只默默地望着她。于是,老妇只好破釜沉舟,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进了瘟房。南蒂掀开布帘,看着村民病躯上布满溃烂化脓的伤口,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南蒂抿了下唇,将布帘盖上,肩上蓦然落了只冰凉的手,她浅浅回眸,只听身后的女人说道:“生老病死乃是天道轮回,你强涉他人因果,那报应业障终会反噬己身。”南蒂微微一笑,道:“这山里的大雾因我们而起,村民们找不了大夫,这也是他们该承受的因吗?”女人沉默片刻,方道:“若不是大皇子的人马围住山脚,我们又何至于此?可是术业有专攻,你并非医家,又为何要替他人看病?”南蒂眉眼清冷,淡淡道:“我记得扬州有位医蛊圣手,名叫宫回春。”女人刹时沉下脸来,冷然道:“怎么,你要下山寻他?那就且去,待你落入大皇子手中,看他如何将你抽筋扒皮。”闻言,南蒂轻笑一声,戏谑道:“我只提了一嘴罢了,你就这么在乎我的性命?”“谁在乎你的性命?”女人冷冷道,“除了公主殿下,怕是人人都想杀你而后快。”南蒂垂下睫羽,眼下扫下一片阴翳,她黯然道:“我这一生,不过成也心蛊,败也心蛊,可是阁主别忘了,若我们再如此风餐露宿,你那些手下怕是活了不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女人顿了顿,将头一撇,道:“我料你心如铁石,竟还留下这半寸柔情。”话音刚落,南蒂自嘲一笑,幽幽道:“阁主,你和我不同,你是座上宾,而是我阶下臣,卑贱得任何人都能踩进泥土,你若过过我的日子,定然比我如今下场还要惨烈几分,我的罪行罄竹难书,多这一件也无妨,孰是孰非,就留给后人评判吧。”言罢,南蒂从袖中取出一物,在暗室中划过一道冷光,女人错愕地盯着她手中的十字刀,惊得后退了一步,瞠目结舌道:“你竟想”南蒂没有回头,袖边金缕映着烛光,浑身透着丝丝阴冷,“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罪孽,罪孽”女人摇头呐呐,转身离去,“你这个人,千刀万剐也不足惜。”历经这一生死劫,这座退避凡尘的村庄竟奇迹般地生存下来,其中南蒂功不可没,村民为她接风洗尘,雕刻神像,称她为南山的救世主。南蒂领着同伴在南山上留宿几月便匆匆离去,却留下了那场散不去的山雾,此后村民们留守村庄,日日期盼着圣女的到来。说完,老妇有些怅然若失,喃喃道:“其实有时我也会恍惚,圣女走后,到底过了几轮春秋。”柳青竹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有些动容,却被生生忍了下去。好半晌,老妇回过神来,笑着问她:“要不要去看看那座神像。”良久,柳青竹抬眸,嘴唇轻碰:“好。”推入那扇门前,柳青竹踟蹰许久,光掀起尘土,照在绣着飞鹰的鞋面上,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光像如同席卷而来的浪潮,一一扫过屋内整洁的供具,在那座平和静好的神像中打下柔和的光影。圣女像眉头舒展,双眸微俯,唇边扬起安详的弧度,如同座下莲花、臂侧绫罗,圣洁,宁静,不可冒犯,同柳青竹记忆中的母亲相比,似乎还多了一味悲天悯人的柔情。蓦然,她心中镇痛,像藤曼的根刺扎入血肉,密密匝匝绕住脖颈。她渐渐喘不过气,只匆匆一眼便快步离开。老妇仍在门口等她,那法杖上日月同辉的铜饰熠熠生辉,沉淀着过往细水长流的岁月。柳青竹忽然什么都懂了,无奈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压住那份隐痛,问道:“老妇,你可知这山上有没有一种叫做‘无忧草’的草药。”老妇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道:“就在我家的后院,是圣女离开那年亲手种下的。”柳青竹道:“我必须要这株草药,烦请带路吧。”老妇未动,黝黑的眸子泛着波澜,少顷才哑声道:“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也请先回答老朽一个问题。”“您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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