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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云山,桃红柳绿,晴野临水。百年名门,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拓跋涉水盘膝而坐,身侧有潺潺流水,竹林影绰。他面色凝重,心事重重,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天不曾翻动一页。墙顶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拓跋涉水抬眸,面上浮起一弯无可奈何的笑。那是跟在四姑娘身边的丫头,名唤琼瑶,年方十二,少年成才,深谙医术。拓跋涉水身入宫家已有叁年,却与这座隐逸俗尘的大院,始终隔着一层。除了宫鸷涣,他与宫家人并无甚么交流,直到某一日,瑶姑娘趴在院墙上,怯生生地喊他“叁姑爷”。拓跋涉水笑道:“瑶妹妹,今日也要钻研医术吗?”琼瑶拈起一根银针,露出天真烂漫地一笑:“家主早上敲打我,说活尸针的秘诀是逆经取气,昨日扎得不好,叁姑爷,今日再让我试试呗。”拓跋涉水扶额苦笑:“你只逮着我一人折腾么?”“其他人和我关系好,我下不去手。”她说得理所当然。风轻拂发顶,拓跋涉水目光望向远处,雾中山林若隐若现。“叁姑爷?”琼瑶轻声唤他。拓跋涉水缓缓回过神来,眸色晦暗,勉强扯出一笑,道:“你去山下给我买一袋松子糖来,我就给你扎针。”琼瑶眨了眨眼,疑惑道:“叁姑爷,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和我家姑娘似的爱吃糖?”拓跋涉水眉眼弯弯,“还不许我童心未泯?”“好吧。”琼瑶翘了翘嘴,只好妥协。买完糖折返时,她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心中陡然一跳,不禁加快了脚步,只见远处宫家大门敞着,门板上溅着暗红血痕,正顺着门环往下淌。她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一路路跑过去,又一路慢下来,最后跑不动了,只能缓慢地前行。门里忽然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她倚着门扉往里望去,只见叁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人立在院中,脚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琼瑶的呼吸猛然一滞,身子发起抖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命门。一人的目光忽然朝门洞扫来,琼瑶心如擂鼓,转身就跑。她跑入一条小道,灌木掩映,曲折陡峭。油纸包被她捏在手里,细麻绳勒进指缝,甜腥味冲得她头脑发晕。她的家被毁了。耳边的风呼呼刮着,她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眼泪被风吹干,琼瑶不要命地跑着,忽然靴底一空,整个人朝前扑出去。一声沉闷的响声后,额头磕在一颗野石上。松子糖脱了手,油纸包滚进草丛里,糖块滚出来,沾满了泥土和青苔。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淌下来,流过眉骨,漫过眼睫,眼前山林模糊一片。琼瑶倒在地上,意识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忽明忽暗。然后,眼前彻底陷入虚无。柳青竹睁开双目,望着四周——竹林客栈中,萍踪侠影,人来人往,距京已不到百里。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粗茶淡饭,一点胃口也无。叶墨婷问她:“怎么不吃?”柳青竹用筷子戳烂碗中菜叶,没好气道:“你说呢?”见状,叶墨婷莞尔一笑,道:“近日我在斋戒,辛苦你了,陪我吃些素食。”“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柳青竹将筷子摔在桌上,脸色不佳,嘟囔道,“表面功夫做足,也没见你夜间禁欲啊”叶墨婷眯起凤眸,掌心摸进她的大腿,低声道:“你说什么?”柳青竹打开她的手,连忙道:“没什么?”言罢,只听另一桌地痞流氓环绕,喝得酒气熏人,正高谈论阔些要杀头的话。“昨儿个的事听说了没有?‘红妆宰相’要回京啦!”“小声点,不怕被官家人听了去!”“怕什么,”那人反而来了劲,“还能钻那毒妇耳里?就算听了又如何?姬秋雨作威作福,贪权揽政,要效仿武韦之祸,杀了她都不足惜!”话落,哄堂大笑,直指那人鼻子骂“酒蒙子。”忽然一人道:“官家近日身子是不是不太好啊?据说一月未上朝了。”有人喝高了,立马接道:“我看啊,还是早早立储为妙,免得被人乘了东风!”“这姬秋雨为非作歹已久,料想官家心中早有决断!”“那你说,储君会是谁啊?”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搓手道:“大皇子本就残废,如今远赴边疆,更无可能;二皇子呢,性子残暴,骄奢淫逸,官家不喜,自然不会是他。我看呐,唯有那叁皇子最受重视,储君之位,八九不离十啦!”一旁有人讥讽道:“你呐,眼光就叁寸远。怕是忘了稳坐中宫的那一位?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听及此处,柳青竹眉间一拧,诧异地望向一旁神色自若的叶墨婷,又看了眼她平坦的小腹,心中半是怪异半是猜忌。只听那头继续道。“你不说,我也差点忘了,后宫多年无所出,我还以为官家”那人狡黠一笑,不说了。“若生下的是公主还好说,若是皇子,又有叶家鼎力相助,那这储君之位,还真不好说”一人冷笑道:“皇后娘娘温婉贤惠,身娇体弱,先不说那妖妃萧清妍,那些好哥哥姐姐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奶娃娃踩在他们头上?”见识过皇后娘娘厉害的柳青竹:此时此刻,天色不早了,一人见机行事道:“行了,这些事啊,咱们也就嘴上说说,谁坐那个位子,也轮不到我们这群的泼皮做主。”几个人哄笑,结了账,跌跌撞撞散了席。待那帮人走后,柳青竹抬眸望向叶墨婷,眸中不掩猜疑,似乎有话要问。此时流淑面色凝重,疾步而来,弯身同叶墨婷耳语几句。叶墨婷面色一变,沉声道:“我知道了。”柳青竹见状,问她:“怎么了。”叶墨婷兀自不语,只沉沉地看了她一眼。汴京。琼瑶提着药箱,跟在一名仆妇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叶国公府书香世家,却没想府邸之内竟是这般阴湿怪异。窄巷逼仄,墙角藓斑暗生,回廊木柱漆面龟裂,竟惹得人不寒而栗。“姑娘这边请。”仆妇引道。琼瑶心中无限疑惑,问道:“不是去见叶太傅吗?”仆妇淡淡一笑,道:“姑娘听凭老身的安排即可。”说着,仆妇挑开门帘,引她进去。琼瑶一进门,便被股暖烘烘的香气扑了满鼻。是安胎香的气味。她打量着这件昏暗的卧房,只见红绡纱一层又一层,几盏昂贵油灯映得房中绯色朦胧。仆妇道:“里头是大奶奶。”琼瑶往里走去,在一架紫檀拔步床前停下。帐帘垂着,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从中伸出来。琼瑶跪下来,取出脉枕,叁指把脉。接着她眉头一拧,只觉指尖脉象滑而促,如珠走盘,又探脉势深浅,至少已怀胎七八个月了。她细细一摸,脉来流利却无根,是胎元不固之象。她抬起眼,往床上望去——只见帐中倚着一个女子,看模样不过二十岁,生得眉目如画,眸中含愁,衣料被高高隆起的腹部撑得饱满。琼瑶心头一凛。两年前叶相和刘府千金刘媚儿结为夫妇,郎才女貌,满朝贺喜,不失为一段佳话。她在太医院就职已有一年,从未听说过刘媚儿有孕之事。按道理,子嗣大事本该其乐融融,可为何在叶国公府,这样一桩喜事,却瞒得如此滴水不漏?琼瑶满目狐疑,心中甚感怪异。琼瑶问道:“夫人可是摔着了?”刘媚儿轻声回道:“昨日下午,我实在闷得厉害,便去院子走了一会,不成想石砖湿滑,一时疏忽,便摔了一跤。”琼瑶面色一变,立刻重新搭上她的脉搏,凝神诊断,只觉跳动比方才更急了,指下隐隐有断续之象。她俯下身,又隔着小腹听了一会,胎音倒还在,只是比寻常八月的胎心弱了许多,便问道:“夫人腹痛么?”“隐隐地疼,时断时续的。”琼瑶思忖片刻,写下一个方子,道:“夫人这胎动了根本,怕是要早产。这方子一日服用两回,可保胎儿稳到这月中旬,不过生产之事须得尽早预备起来。”刘媚儿道了谢,琼瑶将方子递给仆妇,背起药箱往外走。出门时,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媚儿手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神情温柔,似乎盼望腹中胎儿的降生之日。待叶家家仆抓好药回来,琼瑶比对一番,确认无误后便要告辞,却被先前那仆妇拦了下来。仆妇笑道:“姑娘,请留步。”“怎么了?”“叶相说您医术高超,大奶奶又动了胎气,孕期羸弱,需人照顾,希望您等大奶奶平安生产再走。”琼瑶心头一沉,婉拒道:“太医局中还有药草需得我亲自照料。”“无妨,交由其他医官打理即可,待孩子平安落地后,叶相自会去官家那替您美言几句。”琼瑶垂眸,心中斟酌片刻。想来此时也是探听古籍消息的好时机,更何况叶家与当年的祸事息息相关,说不定这些天便能查出什么东西来。这么想着,琼瑶微微颔首,应了下来。她被仆妇引着走向厢房,抬头望见叶府前院,亭廊之下,一白发苍苍、面颊凹陷的男人立在其中,正与几位门客议论着什么。琼瑶脚步猛然一顿,心如擂鼓。只见那人忽然抬头,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琼瑶冷汗直冒,喉咙梗阻,双唇一张一合,竟是无法呼吸。紫色官服、寒光甲胄、滴血之刃、尸山血河、家园破碎、十年流浪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破土而出,错综交迭在眼前闪过。她舌尖抵住上颚,嘴里涌出血腥味,想说的话碎在了齿关间。浓稠的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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