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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法表情颓然,他盯着手里的书轴,道,「真没想到,我居然还是败在她手里。」
卫夫人是他的老师,但也只比他大六岁,那时候她已经成名,而锺法还只是初出茅庐。
他一边极度崇拜她,一般又极度嫉妒她。
卫夫人以双手书法成名,他也苦练左手书,可别提双手了,只左手都写得歪歪扭扭。
姜浮心想,你才不是败在她手里,你分明是自作孽。
第24章雪恨
锺法被关押进大理寺大牢的时候,因为这几天宋燕时跟着谢闻一行人到处跑的缘故,并没有时间再为难他,他精神尚可。
看到除去官袍头发散乱的钟法,他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站了起来,扒着木栏不可置信地大喊,「义父,你怎麽会来这里?!」
他目光转向宋燕时,斩钉截铁认下所有罪状,「宋燕时,刺杀柴原全是我一人所为!与礼部尚书无关!」
大理寺狱半是地下室设计,四面又都是石墙,只有一小面门是木头栅栏,看上去十分压抑,潮湿阴冷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宋燕时带人前来,她心情不错,看到昔日同僚落魄成这样,她心里没有半点同情,看着自视甚高的大才子如今这个模样,又想起之前那些冷言冷语,宋燕时轻哼了一声,觉得畅快无比。
什麽时候能把姜渐和霍尧也送进大牢里来,让她过个瘾?
看着人家父子情深的模样,宋燕时「好心」提醒,「哎呦薛少卿,这位锺尚书,可是三十年前走私案的真正主使,你祖父不过是一个帮凶,替他背锅而已。你这个一口一个义父,不太合适吧?」
薛宴目光呆滞了一下,随即愤怒的大吼,「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休要胡言乱语,挑拨我们关系。」
他越生气,宋燕时越高兴。她眼睛笑成月牙儿,指挥狱卒,「就让锺尚书和他这好儿子一间牢房吧,也给薛少卿一个尽孝的机会。」
狱卒低头应是,拿着钥匙开了门,不客气地把锺法也推了进去。
他一个踉跄,薛宴忙把他扶住。
宋燕时双手背後,笑道,「薛大人,你不如好好问问,当年事情真相究竟如何。」
东宫办的案,效率就是快,圣旨已经下来,证据确凿,锺法被判了死刑,秋後问斩,财产没收,嫡系血脉流放北寒。
薛宴扶着锺法,手却止不住地在抖,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伤势过重,还是情绪太过激动的缘故。
他动了动嘴,还是忍不住开口,「义父,宋燕时说得究竟是什麽意思?您是被冤枉的对不对?是不是她想讨好柴原,知道您和他不对付,才故意陷害您的?」
看着这个从小在眼皮子底下长大,又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义子,锺法罕见地有了怜悯的情绪。
宋燕时已经离开,把舞台让给了这对「父子」。
两人皆形容狼狈,薛宴的囚衣被雪染红,乾涸成一片片暗红色。
锺法不再是以往高洁的模样,但背仍是挺得直直的,像是一棵压了积雪的老松。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锺法自觉也没有什麽说谎的必要,他露出微笑来,和这十几年来对薛宴的笑容并无什麽两样。
他说:「好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你祖父当初之死,的确是为我顶罪。」看着薛宴痛苦的脸,心里难以启齿的快意,像树下的藤蔓,不断缠绕起来。
薛宴红着眼睛:「当年究竟是如何?」
锺法笑着说了当年的故事,三十年,那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好像是别人的故事了。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他那时候初入朝堂,志得意满,也想做一个好官,可没过两年,就丧气起来。
他是贵族子弟,自幼生活奢靡,吏部虽然是肥差,但区区一个七品主事,俸禄怎麽能够他挥霍。
多年习惯,锺法时常感慨,都说做了进士是出人头地,可就这几个钱,只够吃喝而已。
他很快动起了歪心思。
正好,有落第同窗是明州刺史雪承的独子。明州有盐湖,盐铁国家专营,若能从中捞一笔,只要一小笔,一小笔就够他不知道多少年的俸禄。
起初,雪承这个老古板还是不同意的,但耐不住亲儿子苦苦哀求,甚至以死相逼,才终於应承下来。
後来他胃口越来越大,无意中被揭发,幸好抓到得是雪承。他一向谨慎,书信联络都用左手写就,寻常人不会认出他的字迹。
他用独子威胁雪承,只要他认下全部罪过,不把他交代出来,儿孙他都会帮他保全。
如果把他供出来,那可不只是死雪承一个的事情了。
毫无疑问,那老头信了。
那位多次科举失败的同窗活下来了,人却疯了,他明明也参与了那件事,却把自己从中摘了出去,固执地认为,是当时的大理寺少卿柴原,为了官名害死他父亲,还一直给儿子也灌输这个思想。
他也不是一直疯着,有时候会清醒过来。他还不如疯着,疯得时候还有种报仇雪恨的冲劲,不疯得时候倒像是一颗乾枯的老树,失去了所有生机。
锺法有过杀他的想法,一个疯子,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他还没动手,人就先一步死了,妻女失散,只留下一个薛宴,满脸尊敬地看着他,比看真正的父亲更孺慕。
锺法觉得有趣,他曾经也这麽看过一个人,可惜那个人弃他如敝履,从不拿正眼瞧他,总是淡淡地扫一眼他苦练的字,然後无波澜地评价,「匠气太重,世俗太甚。」<="<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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