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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灰白,冷淡,从永远擦不干净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边缘颤抖的光斑。陈默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电话,是连续几条短信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他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脑子里残留着昨天那些混乱、巨大、冰冷的信息碎片,在睡眠中也没有完全沉淀,反而像沉船残骸一样,在意识的深海里缓慢翻搅。唯一继承人。可观数字。紧急资金。保密。安全。学习。蛰伏。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来适应这被彻底颠覆的现实。但现实似乎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短信提示音又响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按亮。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是几条未读短信,都来自同一个没有存名字、但他一眼就能认出的号码——房东,刘建军。
他点开。
最早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发的。
“小陈,在吗?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别忘了啊。还是一千二,打到卡里就行。收到回复一下。”
第二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发的。
“小陈,看到短信没?房租的事,别拖啊。最近查得严,我这边也得按时报备。你赶紧的。”
第三条是五分钟前,也就是七点半左右发的。
“陈默,电话怎么不接?房租到底什么时候能交?给个准话。不行的话,我也好提前找人。这房子不愁租。”
陈默看着这几条短信。语气从还算客气的提醒,到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再到最后那句隐含威胁的“不愁租”。很标准的房东催租流程。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他每个月都会收到类似的信息,只是时间或早或晚,语气或缓和或生硬,取决于房东当时的心情和他自己手头的宽裕程度。
下个月房租。一千二。他之前算过,下个月十五号到期。现在距离十五号还有大约两周。但房东习惯提前半个月催收,这很“正常”。
昨天以前,这一千二百块钱,是和父亲的四千块医药费、母亲的逼债、表弟的礼金、林薇的“施舍”一起,构成压垮他的、名为“生存”的巨石之一。他需要精打细算口袋里那两百多块钱,需要指望工业园那份临时工每天一百多的微薄收入,需要提心吊胆地计算着日子,才能在十五号勉强凑出这笔钱,然后继续为下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口袋里有一张额度五十万美元(约三百五十万人民币)的银行卡,里面已经取出了五千块现金。一千二,只是那张卡里数字的一个微小零头,是那叠现金里薄薄的十二张。
他可以直接转账。立刻,马上。用那五千块现金,或者用那张卡绑定手机支付,轻松解决。甚至,他可以多付几个月,或者直接把房子买下来——如果他愿意,并且不考虑周律师关于“低调”、“保密”、“非必要不支出”的告诫,以及后续可能的法律和税务麻烦。
但他不能。
周律师的话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保密。安全。维持现状。继续扮演。
他现在是陈默。刚刚找到一份日薪一百多块廉价临时工作的陈默。手头拮据,为父亲医药费发愁,被亲戚看不起,被初恋“关心”的陈默。这样一个陈默,不可能轻松拿出一千二百块房租,更不可能表现得毫不在意。
他需要“筹钱”。需要表现出“努力”和“为难”。需要符合房东对他一贯的认知和期待。
甚至,房东这种程度的催促和隐含的威胁,也是他此刻“人设”的一部分,是他需要面对和处理的、来自这个“旧世界”的、微不足道却又真实的压力之一。
他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击,回复。
“刘哥,早上好。短信看到了。房租我记着呢,不会忘。最近家里有点事,手头特别紧,正在想办法。最迟十五号当天,我一定打给你。你放心。”
他斟酌着用词。语气客气,带着明显的“难处”和“保证”。既没有强硬顶撞,也没有卑躬屈膝,是一种底层租客面对房东时最常见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恳求的应对方式。
短信发送出去。他等了几分钟,没有立刻回复。房东大概还没起床,或者看到了,懒得回。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走到那个简陋的布衣柜前,拿出那件稍好一点的深蓝色衬衫。今天要去和周律师签文件,虽然周律师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但他还是不想穿着那件领口磨损严重的旧衬衫去。深蓝色这件,虽然也旧,但至少看起来“体面”一点点。
他换好衣服,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昨天的笔记本,还有那支笔。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他需要规划一下,在“扮演”的前提下,如何处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财务状况。
首先,房租,一千二。他可以用口袋里的现金交。但得等到十五
;号,或者稍晚一两天,表现出是“凑出来”的。
其次,吃饭。工业园中午管一顿盒饭,早晚需要自己解决。他不能再去吃二十二块的便利店鸡排饭了,那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奢侈”了。他需要回归更“经济”的选项:馒头,包子,面条,或者自己煮点挂面。一天伙食费控制在二十块以内。这样,加上交通费(公交),每天硬性支出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块。工业园的日薪,如果正式上岗后效率正常,一天大概能有一百二到一百五。刨去开支,每天能“攒下”一百块左右。十天就是一千块。刚好够交房租,还有点结余。
这个计算,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荒谬。他口袋里揣着三百多万的“紧急额度”,却在精打细算如何靠一天一百多块的收入活下去,如何“攒”出一千二百块房租。
但这恰恰是他需要的。这种“精打细算”和“挣扎”,是他最好的保护色。能让所有人,包括最精明的房东,最势利的亲戚,最“关心”他的林薇,都相信他依然是那个困顿的、需要被“施舍”或“踩一脚”的陈默。
他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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