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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默没有再去那个便利店。他换了一家更远一点、看起来同样不起眼的小餐馆。店面很窄,只摆得下四张桌子,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贴着几张褪色的菜品海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烟和廉价香料味道。但这里供应面条、水饺、炒饭,价格比便利店盒饭稍贵,但分量更足,看起来也稍微“像样”一点。
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葱油拌面,十块钱。面端上来,是粗瓷大碗,分量很足,面条有些坨了,上面浇着一勺油亮的、散发着浓郁葱油和猪油香气的酱汁,撒着一点葱花。味道很重,很油,但能提供足够的热量。他又要了一碗免费的、漂着几片紫菜的面汤。
他选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背对着门。这样可以减少被注意的可能,也能更好地观察店内的情况。他慢慢地吃着面,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声响。
除了老板在灶台后忙碌的炒菜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店里很安静。只有另一张桌子坐着一对看起来像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穿着沾满灰泥的工装,埋头大口吃着炒饭,几乎不说话。
就在陈默快吃完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灰尘味。走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普通的休闲装,但面料和款式看起来比陈默身上这件好很多,至少是商场里能买到的正经牌子。年纪都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男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斯文,另一个稍胖,圆脸。女的化着淡妆,扎着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他们一进来,就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气场。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办公室白领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职业性亢奋的调子。他们选了陈默斜对面、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似乎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陈默。
“累死了,这破项目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圆脸男人一坐下就抱怨,把背包重重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快了快了,甲方爸爸说下周终验。”戴眼镜的男人接口,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疲惫,“只要别再出幺蛾子,下周过了,奖金到手,我立马躺平三天。”
“得了吧,还躺平?下个季度的KPI指标都下来了,比这个季度还高百分之二十。”马尾女人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语气无奈,“感觉就是个无底洞,永远做不完的活,永远完不成的指标。”
“哎,别提了,头疼。”圆脸男人摆摆手,开始看墙上手写的菜单,“吃点啥?赶紧的,吃完还得回去改那个该死的PPT,老板明天一早要。”
“随便吧,来个炒饭得了,快。”戴眼镜的男人没什么兴致。
“我要碗牛肉面吧,加点辣。”马尾女人说。
他们点了餐,等菜的空隙,话题自然转到了别处。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老王,就隔壁项目组那个,跳槽了。”圆脸男人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在这小店里依然清晰。
“跳了?去哪儿了?涨了多少?”马尾女人立刻问,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敏感。
“听说去了家外企,做供应链的。涨了……这个数。”圆脸男人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百分之三十?可以啊!老王有两下子。”戴眼镜的男人啧了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何止三十,听说还有签字费和股票。加起来,年薪起码翻倍了。”圆脸男人补充道,带着一种传播“内部消息”的得意,“人家是早几年就考了PmP,还自费学了Python和数据分析,平时在项目里就特别能表现,老板那边也打点得好。这机会来了,自然就抓住了。”
“唉,人比人,气死人。”马尾女人叹了口气,“咱们在这累死累活,天天加班,一个月到手也就万把块钱,去掉房租吃饭,剩不下几个。老王这一跳,直接起飞了。”
“可不是嘛。我算了算,就咱们现在这工资,在滨海,不吃不喝干十年,也买不起一套像样的房子。更别说结婚生孩子了。”戴眼镜的男人语气有些颓然,“我女朋友家里又在催了,问房子首付攒得怎么样了。我能怎么说?说再等等?等房价跌?等天上掉馅饼?”
“房价?别想了。我昨天看新闻,咱们公司附近那个新盘,开盘价又涨了,均价快六万了。买个六十平的小两居,首付就得一百多万,月供两万多。就咱们这收入,供得起吗?”圆脸男人苦笑。
“供不起也得想办法啊。不然怎么办?回老家?老家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工资更低。再说了,在大城市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了这个节奏,回不去了。”马尾女人搅动着面前那碗免费的面汤,眼神有些放空,“有时候真觉得,留在这里,到底图什么?每天挤地铁,加班,看老板脸色,应付难缠的客户,赚的钱一大半给了房东和外卖,身体都快熬垮了,看不到希望。可要是离开……又好像不甘心。总觉得,再坚持一下,也许就有转机了?”
“转机?什么转机?指望中彩票?还是指望公司突然大发慈悲,给咱们涨薪百分之五十?”戴眼镜的男人自嘲地笑了笑,“要我说,要么就像老王那样,豁出去拼一把,提升自己,找机会跳槽。要么,就认
;命,找个差不多的人凑合结婚,两个人一起还房贷,生孩子,然后继续熬,熬到退休,或者熬到被裁员。”
他们的炒饭和牛肉面陆续上来了。三个人暂时停止了讨论,开始低头吃饭。但气氛明显比刚才更沉闷了。
陈默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用纸巾擦了擦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那三个人重新开始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话题转到了某个难缠的客户,某个不靠谱的同事,某个画大饼的领导,以及下个周末可能还要加班的安排。
他们的每一句抱怨,每一丝无奈,每一分对未来的焦虑和迷茫,都如此真实,如此……熟悉。就在几天前,不,就在昨天以前,这也是他生活的常态,是他每天都要面对和咀嚼的苦涩。为了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为了下个月的房租,为了父母的医药费,为了那点可怜的、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在格子间里耗尽心力,在通勤路上磨损时光,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舔舐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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