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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人换寿衣的是村里的几个本家老人。
这种事年轻人做不了,得是有经验的老人才知道怎么给亡人穿衣服。
寿衣是早就准备好的——陕西农村的老人有个习惯,过了七十岁就会给自己备好寿衣,压在箱底,每年六月六拿出来晒一晒。
老爷子的寿衣是藏青色的绸布做的,针脚细密,是奶奶在世时亲手缝的。
几个老人把寿衣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时候,布料还是好的,只是压久了有几道折痕。他们把寿衣在炕边摊开,用手掌把折痕抚平,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老爷子。
换好寿衣之后,几个老人把老爷子从炕上抬下来,安放在厅堂里搭好的灵床上。
灵床是几块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白布,下面垫了几块砖——脚高头低,这是关中农村的规矩。白布铺在身下,黄表纸盖在脸上。
老爷子的手放在身侧,手指自然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东西。有人把爷爷生前用过的那只烟锅子从炕边拿过来,轻轻搁在供桌上。
烟锅子的铜嘴已经被磨得锃亮,烟杆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在祠堂里拍桌子时磕出来的。供桌上还摆了香烛、一碗倒头饭、一双筷子。
香烛点起来的时候,火光在风里一跳一跳的,照着老爷子脸上盖着的那张黄表纸。
卢润东跪在灵前。他在正屋里哭完之后就一直跪在这里,没有起来过。他的膝盖下面是青砖地面,跪久了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换姿势,也没有往膝盖下面垫东西。
景澄从门外进来过一次,看见父亲跪在灵前,抿着嘴站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去。景岚在门口探了探头,被母亲拉走了。
景晟还太小,不明白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忽然来了很多人,大人们都在哭,他被气氛吓得不敢出声,缩在母亲身后,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灵堂里晃动的烛火。
卢父带着两个兄长作为孝子,开始挨个劝走村里帮忙的乡亲。农村的丧事有个规矩倒头纸烧完之后,外人不留。
本村的乡亲能来帮忙,但丧事的第一夜只能自家人守灵。卢泰岳站在院门口,对每一个离开的乡亲鞠一躬,说一声“受累了”。
他的腰弯得很低,每一躬都鞠足了九十度。他从头到尾没有哭出声,但眼睛一直是红的。他是长子,是孝子,孝子不能在灵前哭——这是规矩。
报丧的人天还没黑就派出去了。
短途骑马,远途开车。这其中包括爷爷舅家老魏家、奶奶娘家魏家,然后是卢润东母亲娘家和几位婶娘的娘家,再是太姑婆、姑婆、姑姑、姐。
报丧的马蹄声沿着乡间土路往外扩散,每一声都像是在敲钟。
夜深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自家人。
卢润东还是跪在灵前,一动不动。李若薇端了一碗水过来,放在他手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卢润东没有喝水,也没有抬头。她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灵前只剩卢润东一个人。
长明灯的灯芯浸在灯油里,火焰很稳,偶尔爆一个灯花。
他跪在那里,看着供桌上爷爷的烟锅子。铜嘴上的光泽在长明灯下泛着暗黄色,烟杆上那道裂纹正好被灯光照出来,像一道细细的伤疤。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偷爷爷的烟锅子学着抽烟,呛得眼泪直流,爷爷在旁边哈哈大笑,说“这娃有出息,连烟都敢偷”。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爷爷的腰板还没弯,一顿能吃两碗面,抽起烟锅子来能把整间屋子熏得跟仙境一样。后来他长大了,爷爷老了。
再后来他去西安上学,去上海闯荡,回村变卖家产闹革命,爷爷在祠堂里拄着拐棍替他撑腰。一幕一幕,像戏台上的皮影戏一样在脑子里不停地转。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抽动。
夜很长。
长明灯一直亮着。
院子里偶尔有脚步声,是守夜的家人在轻声走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沉沉的寂静。四月的关中夜晚还带着凉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把长明灯吹得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
卢润东跪在灵前,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始终没有起来。这是他能陪爷爷的最后一夜。
三天之内,亲戚都来齐了。
爷爷舅家老魏家的人是最先到的。
天还没亮,马蹄声就从村口传进来,十几匹马在卢家大院门口一字排开,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脚步匆匆地往院子里走。
领头的是舅爷本人——老爷子的大舅子,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全白了,腰板却还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棍,拐棍头被磨得油光亮。
舅爷进了灵堂,站在灵床前,低头看着黄表纸下那张轮廓模糊的脸,站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嘴唇一直在抖。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黄表纸轻轻摸了一下老爷子的额头,说了一句“老哥,你走得急。都没等我来看你最后一眼。”
奶奶娘家魏家的人也到了。
然后是卢润东母亲娘家和几位婶娘的娘家。然后是太姑婆、姑婆、姑姑、姐。
每一路亲戚进门都要在灵前磕头、上香、烧纸。香火烧了一茬又一茬,纸灰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雪里。卢润东作为孝孙,跪在灵前一一还礼。
他每磕一个头都要贴到地面上,额头碰在青砖上出沉闷的声响。三天下来,他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淤青。
祭奠完老人之后,盖棺的时辰到了。
这是关中农村丧事里最郑重的一个环节——盖棺定论,意味着从此阴阳两隔,活着的人再也不能看到逝者的面容了。
本家的老人们抬着棺材盖板从院子里走进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棺材盖板很沉,是去年老爷子七十八大寿时砍的,选用上好的柏木,在祠堂后面晾晒了整整一年,木纹细密匀称,凑近了还能闻到柏木特有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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