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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发如云,松松挽就,斜簪一支点翠嵌珠凤凰步摇,凤口垂下细若游丝的金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在光洁的额角微微晃动。
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腻鹅脂,唇绽樱颗。
然而,这张堪称造物恩宠的脸上,脂粉难掩其下的憔悴。
眼窝下隐着一痕淡淡的青影,唇角微微抿着,透着一丝极力压抑却终究逸散而出的心力交瘁。
她便是这宁国府的少奶奶,秦可卿。
镜中人影,正是秦可卿。
一介小小营缮郎秦业之女,竟能攀上宁国府这等曾敕造国公府的门楣,在常人眼中,无异于草鸡飞上金梧桐,祖坟冒了青烟。
然个中滋味,唯有她自己知晓。
此刻,她独坐镜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光滑的镜面,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那个华服裹身、珠翠环绕的美人,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奶奶,”
贴身丫鬟瑞珠轻悄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老爷房里的银蝶姐姐来了,说有要紧事回奶奶。”
秦可卿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
镜中的美人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苍白。
她沉默片刻,终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让她进来
;。”
瑞珠垂首退下,不多时,领着一个穿水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俏丽丫鬟进来,正是贾珍身边的大丫鬟银蝶。
银蝶目不斜视,上前几步,对着秦可卿的背影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奴婢给奶奶请安。”
秦可卿并未回头,只透过镜面看着银蝶模糊的影子,声音平静无波:
“什么事?”
银蝶垂着眼帘,口齿清晰,语调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奶奶的话,老爷命奴婢过来问问,奶奶这几日,为何总不见去上房请安。”
“老爷说了,纵然秦家门第不高,小门小户,但终归是官宦人家出身,难道连晨昏定省、侍奉尊长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她略略停顿,声音微扬。
“老爷吩咐,明儿个傍晚,请奶奶务必过去,给老爷问安。”
话音落下,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中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
镜中,秦可卿那张绝美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纸一般的苍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凝重。
握着象牙梳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藤蔓缠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几乎窒息。
时间仿佛凝滞许久。
秦可卿才极其缓慢地松开紧握的梳子,镜中的唇瓣微微翕动,吐出几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字:
“知道了。你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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