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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中捋须呵呵一笑,并不执拗,周显亦顺势放下杯盏,点到即止。
一时间,杯箸轻响,笑语温言,午膳便在和煦气氛中行至尾声。
残肴撤下,李纨又陪着老父说了会儿家常闲话。
窗外日影西斜,檐角冰棱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印出细瘦的墨痕。
李守中端详女儿片刻,缓缓道:
“时辰不早了,荣府那边,除夕夜宴想是早已张罗起来,你婆母掌家辛苦,你早些回去帮衬着料理些琐务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周显。
“为父这里有显哥儿相伴守岁,你只管安心。”
李纨闻言起身,与贾兰一同深深福了下去:
“女儿省得,那女儿便先回府,待明日女儿再带兰儿过来给父亲磕头拜年,恭贺新春。”
李守中捻着颔下几缕灰白胡须,眼底漾起慈蔼笑意:
“好,好,为父明日等着你们母子。”
李纨又向周显微一颔首,便携了贾兰的手,母子二人步履轻悄地退出了暖阁。
周显代李守中送至垂花门廊下,目送那道素净清雅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方才折返。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融融暖气裹挟着松枝清香,然而那热闹的人声笑语一旦散去,便显出几分突兀的空寂来。
周显掀帘入内,只见李守中并未回座,只负手立在方才弈棋的紫檀榻边,目光落在棋盘上尚未收拢的黑白子上,身形凝住,如同一尊静穆的古瓷。
窗外薄暮的微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斜斜映在他半边清癯的脸颊上,更显出几分寂寥的轮廓。
那双阅尽经史、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如同被寒霜侵染的深潭,波纹黯淡。
周
;显静静侍立一旁,心头亦是无声喟叹。
这位学养渊深的老祭酒,平素端肃如崖岸孤松,唯独对膝下这守寡的女儿,那份深藏的父爱如山泉般不经意地流淌。
此刻目睹女儿远去,归入那处处讲究、却也步步需慎重的深宅大院里,他心中那份对女儿处境深沉的怜惜与无力回护的酸楚,便在这辞旧迎新的黄昏时分,悄然弥漫开来。
烛影在棋枰上曳动,将黑白棋子拉出长长的幽影。
周显近前,于李守中对面的紫檀木榻上坐了,目光温煦,声音沉静:
“师伯神思微倦,可还好么。”
李守中目光仍黏在残局上,半晌方缓缓收回,投在周显面上,喟然一叹,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终究是老了。”
“春秋虚度,风烛残年,竟也学起小儿女伤春悲秋的做派,倒叫你瞧个分明。”
窗棂透进的薄暮余晖在他清癯的侧脸镀上昏黄,更显出几分萧瑟。
周显微倾身,玄青袖口拂过榻沿,摆手道:
“师伯此言差矣。”
“此非伤春悲秋,实乃拳拳爱女之心发于肺腑,慈怀昭然,令人动容。”
他顿了顿,眸光温润似映着烛火。
“为人父母者,纵使儿女长成参天之木,在父母眼中,依然是倚门悬望的稚子幼童。”
“此心此念,牵肠挂肚,何曾有一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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