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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袖忙将铜钱递过去道:“哪里,人家威风得很,怎会识得我——你倒认得全。”小伙计大笑道:“小的刚来,本也不认得,只是这些天来去的江湖豪杰不少,才记住了。”紫袖离了茶棚,尚听见聊天的哑嗓子道:“前儿我家老婆子去大般若寺上香,还说见着了几个豪杰,携着刀剑,在寺里却都恭敬。”
他曾听吴锦一讲过掌故,又在无尽藏阁看过些武功书册,也跟朱印谈过,已能认出许多门派弟子,自然也认出了景行门的人。此刻沿着大路走去,留意转角墙根处,见有几个奇形怪状的符号,知道是帮派之间联络的信号,只不曾找到凌云派的。如此看来,近几日各门派来到京城的人多起来了。紫袖手里的魔教相关消息中,也曾提起有几个门派死了弟子,怀疑是魔教所为,却又不像凌云派那样留下了确凿证据,最后都不了了之,也作不得准。
紫袖一面想着,一面假装看街景,侧过头一瞟,见又有两个人拿着兵器走过,只零星听见他们说起“寺里”云云,想必也是大般若寺了。到得街角,只听喧闹声阵阵,他正待转弯,迎面却摔过来一个人。紫袖忙将那人扶住,见是个乞丐,竟是被人群推挤过来的,对他打躬作揖。紫袖叫他去了,再一看人群中正围着数人,当中便有方才景行门的二男一女,面色不善。
只见一个光头汉子道:“景行门在京城也横冲直撞,拦路竟如地痞一般。”景行门的女子香腮泛红,不满地道:“你们在寺中偷听我们说话,又是甚么名门大派的手段了?”她身旁有个面貌稳重些的男子便道:“林师妹莫急,即便离得近些,旁人也未必就在留意咱们。”他身旁一个少年弟子却道:“高师兄,若不是留意咱们,我的雨伞又怎会在他手上?我赌一两银子,他就是有意跟着。”
光头汉子便道:“银子免了,阁下落了东西,取走便是。”说罢手里执起一物。紫袖定睛一看,果见是一把半旧雨伞。再看他身材甚是魁伟,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同他装束一致,也是个光头,二人衣袖上都绣着一棵树的图样,便明白这大概是乔木海乔木庄的人——乔木庄庄主方思泳本人是个秃头,因此门下弟子也纷纷效仿,不少人将头发剃去,显得威武。紫袖头回出门,不想能见到两大门派弟子同时现身,却竟是为了芝麻大的一点琐事对峙。
这时景行门林师妹便指责道:“你偷拿丁师弟的伞,见我们来要了,又装好人,也忒晚了些。”汉子又道:“捡不是偷,我也不知是你们的东西。至于偷听云云,更是无中生有。”那丁师弟抬手一指:“你们同灵芝寨的妖女在一起,若是背地里没甚么诡计,我那把伞白送给你。”
紫袖便顺着他所指,打量起一直没开口的两个女郎,二人都穿着颜色鲜浓的绣花衣裙,满头满手戴着雕工精美的珠宝饰品,像是南方过来的。果然其中一个头发像水波纹般打着卷儿的,听了这话,便朝丁师弟道:“妖女?据说你景行门的前辈,还曾跟我寨中长辈一起练武制药,想必也是妖人了?你不也是妖人后辈?”她口音娇软,眼眸竟隐隐透着碧色,多多少少也真带着一丝邪气。
景行门林师妹面带怒色,高师兄便道:“是我师弟失言,女侠莫怪。”丁师弟哼地一声,将视线撇了开去。紫袖心中暗道:“听说仙草湖灵芝寨的人大多擅毒,向来与中原门派往来不多,为何又与乔木庄扯上了干系?”
正想时,只听那林师妹道:“既是这样,那伞倒要不得了。师弟,咱们走罢,天下之大,哪里还买不到一把伞。”说罢扯着师弟便要走。
那光头汉子却道:“三位留步,景行门的东西,我乔木庄也不稀罕。”将手一晃,伞便张了开来,那人松开伞柄,却伸手在边缘一拨,一柄雨伞顿时团团打转,犹如陀螺般嗡嗡作响,他抬手一挥,雨伞打横飞出,向景行门数人袭去。旁观众人见了这般声势,都轰然叫好。紫袖心道:乔木庄方庄主的绝技“摧枯手”!看这大汉孔武有力,手上功夫却甚是精细。
伞面飞速打转,犹如利刃削向林师妹,她面色微变,抬手欲接,衣袖却嗤嗤作响,已被划破;众人惊呼声中,那高师兄抢上一步,看准来势,一掌击在伞柄之上,那伞又合了起来,他朗声道:“兄台客气了,敝派不缺好的,留着自用罢。”再一拨一拍,雨伞调转方向,长矛般又射回乔木庄二人处。紫袖看他手法,暗自赞叹:“流泉山景行门的分水心经名不虚传,这人功夫似是要胜那光头一筹。”
雨伞呼呼飞过,却不是冲那光头大汉去,而是直奔另一人面门——那人想必功力低些,眼见有些慌张,惶然欲躲。大汉疾疾伸手一挡,裸露在外的手臂绷起一条条油亮肌肉,击在伞身正中,雨伞却没有再飞回景行门处,只如喝醉一般,向斜刺里飞出。大汉眼神阴郁,盯着那高师兄,沉默不语。紫袖却看得心焦道:“坏了!这人没接住,伞飞到绿眼睛姑娘那里了。”
雨伞挟着劲风,眨眼便飞到灵芝寨两个女郎身前。那娇滴滴的卷发姑娘神色不变,只道:“这样大力气,可别打坏了东西。”说罢也不伸手接,提起长裙,飞身而起,身法如紫燕投林,一只套着彩色绣鞋的脚正正踢在伞柄上,那伞竟然慢了下来,被她脚尖一勾,却又朝景行门三人缓缓飞去,十分诡异。这女郎盈盈落地,裙裾如同彩蝶,围观众人见她姿势好看,叫好声更加响亮,她却说道:“既然不关我事,恕不奉陪了。”说罢牵着身边另一个女子,越过人群,竟率先扬长而去。
景行门丁师弟伸手便要去抓雨伞,高师兄一把拉住道:“妖女碰过的东西碰不得!”说罢也提起足尖将伞一拨,那雨伞失了准头,直向人丛中飞来。众人方才见了几人身手,知道雨伞此时已是兵器,都怕打伤自己,纷纷推挤闪躲。眼看有个老妇走得慢些,便要被击中了,紫袖飞身蹿了过去,将雨伞一把抄过,不想那伞带着数人此前的劲力未消,竟然打滑,带得他向前走了几步。紫袖忙运劲相抗,才将雨伞拿稳,对那几人的功夫,自然又钦佩了一分。
待他回头再去看时,乔木庄和景行门的人已走得不辨踪影,看热闹的路人也纷纷散去,紫袖手里拿着一把伞,也不知给谁。东张西望着,身边老妇却笑道:“拿着罢,这两天时阴时晴的,他们闹这一场,你倒不亏。”
紫袖哭笑不得,看天色还早,肚中却已饥饿,便携了伞,自去铺子里吃过饭,又径直向西,朝大般若寺去。
大般若寺坐落在城外净山的山腰,可算是大乾的护国大寺。紫袖早闻其名,只是从未来过。净山连绵巍峨,山路上游人香客不断,也有叫卖香花鲜果的山民。紫袖被沿路的热闹感染,也神采奕奕,脚步轻捷。
走到半路,人倒是少了,紫袖正欣赏清幽景色,却听见吵嚷“拿钱”之类的话。他回头一瞧,不远处有个算命摊儿——说是摊儿,也仅是堆了几块山石,插着一面破旗,有个老头儿鸡皮鹤发,大袖飘飘,只不曾坐在后头,却正同人撕扯。那香客模样的人怒道:“还我两个钱来!”老头儿眼观鼻,鼻观心,稳当当地说:“老道士没接大爷的钱,是落到山下去了。”紫袖眯起眼细看,见他身上脏兮兮的竟然果真是件道袍,倒比方才的乞丐还腌臜两分。
只见那香客扯着老道便朝山边走,口中道:“你给我空口白牙瞎说,找回来!找回来我就不管你要!”紫袖看那老道,连道袍的一半都填不满,怕他当真被推下山去,不死也要跌断一半骨头,忙上前去拉住道:“大哥息怒,你失落的两个钱在这里,被我捡到了。”说罢摊开手掌,正放着两枚铜钱。那香客二话不说一把抄起来,再瞪老道一眼,便不回头地下山去。
紫袖看他走了,又去扶老道:“道长可还好么?”此时鼻端才嗅到极浓的一股酒气,不知这老头儿喝了多少。老道半眯着眼睛将抹布般的道袍扯平些,回到摊子后头道:“小哥心善,只是没做过的事,不需认。”紫袖听着他这句轻飘飘的话,不禁笑道:“道长好胆色,难怪在寺院外头摆摊。”
老道呵呵笑道:“道士不能在寺外头摆摊么?不起分别心,永离一切相。为心而来,为心而去,又有甚么不同?小哥还糊涂着呐。”紫袖顿觉自己浅薄,正要脸红,那老道却说:“不如在老朽这里算上一算,早些开悟大道,富贵亨通,美女如云,武运昌隆……”
紫袖吓了一跳,脚底抹油要走,老道却一把拉住说:“别走!你帮了我,不论大小,总得还你这个人情,了此因果。”紫袖无奈道:“路见不平,自当相助,我的命真没甚么好算……道长不必在意。”
老道将脸一沉道:“不成,你问两个钱的话来,我给你解答就是。问不出不许走。”紫袖一听,顿时愁眉苦脸道:“甚么话值两个钱?”不欲再跟这醉汉夹缠不清,只想速速脱身,便在那里挣脱。老道一条脏乎乎的袖子只按着他不松手。正着急,身边游客说笑着上山,一人操着外地口音道:“这大般若寺为甚么改名?”另一人看似为他解答,说的却是更难懂的方言。
紫袖如听天书,却连忙捡个现成的,朝老道一笑:“道长可知这大般若寺为甚么改名?”
老道一愣,又道:“这有甚么好问?你当真不会省钱。”随即摇头晃脑讲道,“这寺庙原名海庄寺,建了已有几朝几代,只不像如今规模宏大。只因多年前曾有高僧悟道圆寂,天降祥瑞,紫云西来,香风十日不散。众僧人收拾高僧遗物时,有鲜花纷纷坠入禅房小窗,落于桌上,方见经卷井然,为高僧手抄的六百卷《大般若经》。彼时皇帝感佩赞叹,遂命人打造黄金封皮,令将此经与高僧舍利一并妥善藏于寺中,并将寺名也改称大般若寺——般若即智慧,自然是取大智慧力护国之意。此后香火鼎盛,直到当下。”
紫袖并不知晓这些缘由,此刻倒觉得两个钱花得值,边听边点头,感慨地道:“多亏道长释疑,果然是大功德一件。”说罢后退两步,行了一礼。
老道还礼时忽然道:“小哥这把剑瞧着甚是古雅,可否借老朽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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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分别心,永离一切相”:出自《华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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