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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袖脚下不停,径直东行回了王府。六王爷进宫还不曾回来,府中静悄悄地。他擦洗干净,换了衣裳,眼见无事,便去了无尽藏阁,跑到最高层,找了一本佛门功夫的册子,坐在窗前翻看。看了几眼,又想起大般若寺来。今日一游,遇到了许多事。
雨下得更加大了,紫袖身上的旧伤隐隐有些痛痒,他望向窗外。王府豪奢,书阁窗上镶的都是上好的玻璃,外头瞧得清清楚楚,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也不知那躲雨的文士,究竟及时赴约了不曾。他正将视线转回屋里时,却忽然瞟见甚么在动,急忙再看,远处正有人经过廊下,白布包头,竟是朱印——走得依然不紧不慢的,怀里却还横抱着一个人。
紫袖顿时大为纳闷,他从未见朱印这样抱过谁,细瞧时,只是离书阁太远,那人身上盖着朱印的一件白袍,面孔藏在他的怀里,只看不清;唯独双脚搭在他臂弯之外一荡一荡,却套着浅黄色的缎鞋。紫袖心中大震:那双鞋,这满府上下除了六王爷,谁还穿得?
他……他这是怎么了?不是打扮整齐进宫去了么?这是回来了?
虽相隔甚远,又有高树大雨遮挡,紫袖也不敢明目张胆偷看太久,怕被朱印发现,便将视线低下。心里越想越是不对劲,那并非承安殿的方向,又去哪里?他再次扒着玻璃望去,朱印已走到尽头,进了一处门里,衣袍拂过,门扉在他身后悄然关闭。紫袖不由得呆住了,那里是……
那里明明是地牢。虽没甚么用,进侍卫司认路的时候,柯小宝指给他看过。
他头脑里已装得太满,想了半晌都不得要领,再也想不动了。
次日去浴池泡澡时,朱印正从池中出来。紫袖一眼瞥见他手腕足踝,都带着青紫的淤血痕迹,有几处结了痂。那皮色淡白,更显得淤痕深重。他大惊失色,忙道:“印哥,你的手……”朱印看也不看,淡淡地说:“铁铐勒的。”
紫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的功力,竟会被人铐起来?冲口便道:“谁敢锁你?”忽地想起雨中那一幕,也不敢直说,便问:“是……是王爷弄的?”
朱印道:“是我自己。”
紫袖依然不知就里,却直觉不能再问,便说:“上些药么?”朱印微笑道:“不必。”边系衣带又说,“去过大般若寺了?”
紫袖泡进池子,摊开手足道:“是啊。我看城里有不少帮派的人,寺中也有,却都没掀起甚么风浪。此前说魔教有动静,想必又是假消息——我在池县见过,事甩在魔教头上,最后却是普通人作恶。”朱印道:“你要怎么做?”紫袖道:“我看倒不忙。各派之间许是也有裂痕,若因此互相猜忌,贸然行事,反倒被钻了空子。再说,如果魔教当真动了手,凌云山绝不会置身事外,可我却没遇见师门的人。眼看就是我师父周年忌日,我正好回山去瞧瞧。”
朱印穿好衣裳,并未离去,坐在门口的椅子里,静静听他说完,方道:“你留意就好。”紫袖说过正事又叹道:“我还在寺里差一点魔怔,幸亏有位大师唤醒了我……我出外闯荡太晚,大门派的弟子原来都是早早历练——到我这么大,身手应当比我强得多了。不比不知道,只恨自己太没用。”
朱印忽然说:“这不能比。你师父并不曾教你甚么上乘功夫。”
紫袖想起在五龙观听过的江湖位次,便道:“我知道,凌云山的武学,在江湖上排不到最上等。”朱印却说:“你所学的功夫,在凌云山也都只是平平。你的内功,剑法,都没有特别之处。内功尚浅,也是你师父不曾同你多讲进境之法,全靠勤练;剑招更是比凌云剑还要再低一层。”
紫袖听得呆了,结巴道:“那……那是因为我笨罢,师父才不传我甚么高深武学,我学不会的。”朱印道:“你练三毒心法,或者同我过招时,学起来比在山上难么?”
紫袖听了这话,满面震惊之色,越想越是心慌,他茫然道:“为甚么……为甚么师父不教我……他明明嫌我不思进取,还常常罚我。不对,即便当真只教我普通招式,都是因为我驽钝又不努力,软弱又情绪多变,不专心练武,因此才……才学不来更难的……”他向来对这些坚信不疑,此刻却不知为甚么,越说声音越低。
朱印便道:“这些都不要紧,要练武,便须撇下这些包袱。带着畏惧之心,是走不远的。从前不如人,不见得是你当真不如人。”紫袖茫然点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低语道:“我会向前赶的,因为还有许多事要做。”
朱印沉吟片刻又问:“紫袖,你练武是为了甚么?”
紫袖一愣,去看他的面孔,朱印仍是淡然凝望着他,一双眼睛又像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声音也很轻:“是因为身为凌云山弟子,还是因为你师父,因为要报仇?”紫袖迟疑道:“我没想过。为甚么练武……从前是人在凌云山,便以为练武是天经地义的;如今练武,是因为……”他的眼神凝在了一处,逐渐坚决起来,“因为这是我和我师父,唯一能有关联的事了。”
温泉池升腾着热气,朱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紫袖听见他的声音飘进来道:“练下去罢。不要停止。待你做完了想做的事,也不要停下。”
过不几日,已近八月,紫袖便禀明六王爷,准备回池县去。六王爷一个字也不曾多问,朱印却送了盘缠来,又说:“替王爷上一炷香罢。”
紫袖轻身上路,也不骑马,运起轻功,内息源源流转,脚下生风,比从前快了不少。他心里清楚,朱印指点有方,自己又肯苦练,此刻才有这般进益。如今虽功力未深,想起当初散功的悲酸,只如一梦,也不禁欣慰。望着沿路莽莽群山,层林渐染,不见萧索之意,唯觉豪情陡生,于是放声长啸,一路向南而去。
快到池县时,他便在城外歇宿,次日赶个大早进了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归心似箭,终于一步踏进果子胡同的小院。
院中小竹几上摆好了蒸饺和小菜,杜瑶山端着冒热气的粥碗,正要往一旁搁。一眼看见他满脸带笑地站在那里,“咣”地一声,碗底便砸上了竹几。杜瑶山一边甩着手,一边朝卧房叫道:“西楼……西楼!快来!”
费西楼走到门口,看见院里来了人,待看清紫袖的脸,“啊”地一声飞扑过来。紫袖迎上去抱他,却被他死死攥住了手臂,西楼竟挥起拳来,对准他的脸,眼看便要打下。杜瑶山站在一旁,想拉又缩回手。紫袖闭了眼要受这一击,等了一刻,只迟迟不曾打来。
他睁开眼睛,师兄高高举起的手,终究缓缓落在了他的手掌上。西楼轻声问:“才一两个月,你怎么瘦了这许多?你到底去哪儿了?”
紫袖将他紧紧抱着,笑道:“大师兄也瘦了,瑶山哥做饭不好吃吗?”西楼把脸埋在他肩上,抽着鼻子道:“难吃得很,我怎么教都教不会。”紫袖在师兄的耳边认认真真地说:“对不住,让你担心了。”又抬起头来冲着杜瑶山一笑。
杜瑶山便道:“吃饭没有?趁热罢。”转身又去盛粥。
费西楼将他向桌边扯,又通红着双眼,将他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瞧。紫袖写来的信里,只说自己没追到人,又得旧友相助,待事情查清便即归家。信中还写了二人之间的暗号,西楼看过,倒是不怀疑真假,起初是松了心,只是始终不见人影,难免日夜焦急。当下便要从头至尾细细拷问,紫袖只说自己遇上朱印,同去了王府。西楼和杜瑶山听说他竟然在兴王府中做了侍卫,都惊喜交加,西楼叹道:“陈淡云竟然是当朝兴王,在咱们山上那样委屈小意,这人当真特别。”杜瑶山道:“既在王府,那委实不能在信中细讲,在这里也别混说。”
杜瑶山自去县衙,师兄弟又计议回山一事。西楼问起紫袖何时回京,紫袖老实回道:“没旁的事就回去了,我在王府只管魔教的消息。最近不少门派的人去了京里,这次回山……”西楼点头道:“我也听说了。咱们祭扫完毕,我同你一起回来。”
紫袖惊讶道:“你不打算留在山上?”西楼便道:“我已答应了瑶山,在县衙做个教头,带着差役们练练功夫。”又笑道,“池县南来北往的人多,在这里比山上合算——有人来,有消息,接应都方便。”
紫袖同朱印商议时,也都认为池县留个人通消息最好不过。他本来打算叫杜瑶山多跟自己联络,一听师兄这样说,知道他比自己敏锐十倍,愿意留下,倒省了许多事。二人当即收拾一番,骑马驰往凌云山。
天暖宜行,这一来一回快得很。下山近一年,紫袖再次踏上山中土地,恍如隔世。他在展画屏的坟前跪了许久许久,那墓碑依然整洁,面对着秀丽的山景。陆笑尘和何少昆极力挽留,叫他们过了中秋再走,师兄弟还是赶在八月十五前,回到了果子胡同。
紫袖去五龙观与众人告别,吴锦一听说他要进京去投奔朋友,倒是极力赞成,按住灌了几杯酒。吴锦三靠在椅中懒懒笑道:“见世面去了,可别忘了三哥的栽培啊。”
终于脱身出来,白霜紧紧跟着他,沿僻静小路一直走着。紫袖看天色不早,便停下了脚步。
他尚未开口,白霜先道:“紫袖哥,你知道我这些年,什么时候最快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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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来啊,把我祖传的鸡毛掸子请出来。
杜瑶山:敢说我做饭不好吃,给我狠狠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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