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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展画屏方才站过的位置,怅然若失。早先想得好好的,见了他便心中大乱,更何况被他碰着,愈加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兴许如果他不回头,就那样离去,那一丝激动尚能压在心中;只是万万没料想展画屏竟然回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和月光缠在一处,叫他头脑里一时糊涂起来。直到现在,那腰身的触感还在手心蠢动:方才像是摸到了肌肉的轮廓,虽隔了衣衫,那仍然是温热的展画屏的肉身。
紫袖带着一点梦境般的窃喜,心里扑腾着回了屋。恍恍惚惚,守着燃过的线香等到半夜,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嘉鱼何时才得回应。到了次日,又将线香点了,如此燃上一刻;连着四五天,将一支香燃得只剩一小截,怕都烧光了,也不敢再点。又等了几天,却依然不见嘉鱼前来。紫袖摸不着头脑,不知嘉鱼是被甚么事绊住,还是这香不顶用。他反复想着《十贤图》的事,决定不等了,先回京去。至于银环儿,大不了复命后再跑一趟,给它送回灵芝寨。
打定主意,便照例又将三毒心法运过一阵,早早睡下。到了夜里,紫袖耳朵一动,忽然醒来,黑暗中听见轻微的嗡嗡声,有甚么细碎之物正向窗纸上撞。他蹑手蹑脚过去,开了窗扇,便有小虫噌地飞进屋来,绕着他飞了两圈,便向桌上飞去。
桌上的小香炉中,还堆积着烧过的香灰。紫袖见那虫儿一直打转,便明白这不速之客必定是嘉鱼的信使了。那飞虫在香炉上钻来钻去,又在他身上停留一刻,便朝窗外飞去。他忙忙地拿起剑,跟着出了院子。那飞虫个头虽小,却飞得极快,紫袖施展轻功奋力追赶,还是勉勉强强才能瞧见那几不可见的一小点。本来尚在担忧自己脚程太慢,怕虫儿飞得不见,沿着它踪迹一路追赶时,却嗅见一丝淡淡的香气。他心中大喜,再也不怕跟丢,随着香气走出甚远。
如此跟了两天,眼看又回到了自己同吴锦一和方思泳交手的那座山峦附近。夜色降临,飞虫留下的香气还在,紫袖一直跟到一座小土丘旁,却见那虫儿迎着自己过来,又绕了个圈子便不再飞,钻入草丛去了。环顾四周,正逢阴云蔽月,一个人影也无,嘉鱼自然也不会在这里等。他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唯恐跟错了,打算去高处瞧瞧地势,当下沿着小路走上小丘。走了不久,冷风吹过,耳闻丘顶竟有呼喝之声,紫袖心中起疑,心想:谁又在这上头?将这飞虫都吓得不敢再往上走了。
他加快步伐,掩住声息,静静朝丘上奔去。绕过一道山石,只听噗嗤声响,高处有个人沿着土石跳下,哗啦啦径直往他身上撞来。紫袖闪躲不及,那人在树影子里哈着气落下,眼见就要撞个正着,紫袖伸手出去一接,搭向那人肩背,触手筋骨结实,是个男人。冲劲甚大,紫袖也不打算硬接,转过身一送,顺势将人甩向身侧,那人“哎哎哎”嚷了两声,摔在道旁,就地一滚,借势要蹦起来,口中却“啊呀”一声,被余势带得左右摇晃,复又坐倒。
紫袖听他声音,定睛一看,原是景行门那小赌徒丁曦,忙上前去扶他,笑道:“怎么是你,大半夜一惊一乍的,摔疼没有?”
丁曦见了是他,也不多话,爬起来拉着他就跑。一面飞走,一面低声道:“先别问,快快快,此处绝非停留之地。”
紫袖先是身不由己跟着他走了两步,听着山顶传来呵斥声,当即将他一拽,丁曦像被皮筋弹回来一般,撞在他身上。紫袖问:“山上是谁动手?怎么了?”
丁曦哭丧着脸道:“祖宗快走罢,是景行门和灵芝寨打起来了。”
“灵芝寨?”紫袖想到那飞虫不肯再飞,兴许正是因为已将他带到了目的地,顿时紧张起来,忙问,“那嘉鱼寨主在么?”丁曦道:“怎么不在?大大小小的妖男妖女十几个呢。”紫袖又问:“那你为何又在这里?”丁曦压低声音道:“打起来对我有甚么好处?打赢了还不是要接着处置我?咱们躲远些才是正。”
紫袖听了这话,便猜测他应当是被师门捉到,聚赌潜逃那笔账尚未算清。于是不再说话,返身便朝丘顶而去。丁曦沉默一刻,却不逃走,上来攥着他的手腕,朝后拖着脚步求道:“咱们别上去,就在外头看看行不行?你说你一个外人,凑这种热闹做甚么?”
紫袖道:“我也没让你上去,你走罢。”丁曦坚决地说:“不行!殷大哥帮过我,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让你上去历险。”紫袖见他难缠起来,一边挣脱一边道:“嘉鱼寨主是我的朋友,功夫比我好,我也不会轻易涉险,只是有事找她。”丁曦松了口气道:“那你不必忧心,灵芝寨运势正好,没落下风。”又脸色神秘道,“我们卫掌门和人打架,尤其是胜算不高的时候,不爱被许多人瞧着。你最好还是不要现身,保不齐他真输了,就要迁怒在你身上;看见我更是乖乖不得了,必然把我连皮带骨捏成灰,连烧都不需烧,直接一扬就完事了。”
紫袖知道嘉鱼身手了得,此时侧耳细听,果然没有兵刃相接之声,也没有哭嚎惨叫,便问丁曦:“到底为甚么动手?此前我还见他们一起走,如何竟内讧了?”
“嗐,以前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事,如今掀了出来。都怪灵芝寨那妖女太厉害。”丁曦拉着他躲进树影,才附在他耳边道,“我问你,景行门哪门功夫最要紧?”
这话何需一问?紫袖简直张口就来:“分水心经,你高师兄用过。”丁曦却大摇其头,说道:“这不算,分水心经是流泉山镇山之宝,天下人没几个不知道,你还知道甚么?”
紫袖想了想道:“剩下的拳脚兵刃甚么的,各门各派也都有些,我却当真不晓得哪一路最要紧。”丁曦道:“我们山上有一路镜花水月手,你听说过没有?”紫袖瞪起眼睛说:“自然听说过,但哪里就是最要紧的了?”
丁曦便说:“外人不知道,实际景行门许多功夫,都是从这镜花水月手上化出来的。只因这门手法博大精深,外加门内功夫多如牛毛,若不详加解释,一时也难以分辨。我们掌门贴身带着六把牛耳尖刀,刀法便源出这里;上回高师兄斗伞,用的也是镜花水月手的招式——我也会两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便在手掌中盘绕起来。紫袖恍然道:“怪不得你上回玩耍那几枚骰子,如此熟练花俏,原来的确练过。”丁曦点头道:“我不争气,就是随便玩玩,真打起来,手管甚么用?还得靠脚,跑得快最要紧。”
紫袖不和他多缠,又问:“那和灵芝寨有甚么关联?”
丁曦收了铜钱道:“你知道灵芝寨有一门缠藤手么?”紫袖道:“怎么不知道?我见嘉鱼寨主用过,打得甚好。”丁曦说:“这就容易了。你问我为甚么动手?就为这个。这两门手上功夫,如今各居南北,看似互不相干,不知多少年前却是同出一源,套路有些相似之处,但是谁先谁后,却分说不明。因此两派内部各执一词,都说自己那套更早,对方是受了自家影响,或者被本门高手指点过,才……”
紫袖便明白了,这两派争的是个渊源,想是一直以来互不服气,早晚必有一斗。当下便说:“既如此,你又说卫掌门落了下风?”丁曦忙道:“我可没说!我只说灵芝寨妖女厉害。”叹口气道,“高师兄手气不好,头阵就输了,我们山上的钱师兄,也一起打了起来。”紫袖道:“钱高两位师兄,并称景行双秀?”
丁曦道:“不错,就是这两人。他俩在我们门里可都算出挑的,江湖上也小有名气,接连上去,竟都被大妖女打败,我师父就不大体面,亲自动手了。我趁乱着,转身溜之乎也。他们后来打成甚么模样,我却不知道了。”
紫袖终于顺了整件事,又琢磨着道:“要说这两门手法,其凌厉之处可都不如乔木庄的摧枯手。你师父还曾替我接了方庄主一招,只是我对手上功夫不大熟悉,门道摸不全,当时也不知接得如何。”又对他说了说摧枯手的声势,遗憾道,“乔木庄的人想是走了,也无法帮你们做个裁判。”
“乔木庄算甚么?”丁曦满脸不屑,比划着道,“据说江湖上有位高人,懂得许多手法、爪法、掌法,无人能出其右,人称‘千手观音’,只要练手上功夫的,没有不服他的。只是这位大侠萍踪浪迹,已多年未曾露面。若是能请动他出来,这桩公案就了结了。要么说清楚我们两家的师承先后,要么替大伙儿分出个上下,都回去安生睡罢,争个屁的闲气。”
紫袖一直学剑,除了本门武艺,对拳脚功夫涉猎有限,倒是未曾听说这位千手观音,此刻听他说得活灵活现,心中发痒,问道:“你是没见过的了,你师父见过么?”丁曦皱眉道:“或许见过,但听起来这人应当比我师父强多了。我敢打赌,若我师父输给了他,必然不会承认的,一定说没见过。”
紫袖心生向往,不由说道:“若是真有这样一位前辈,我也想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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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曦:我也想见,跟他学学,岂不是次次都能杠后花。感谢朋友们的海星和留言!我每天狂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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