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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被搀着站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直,整个人靠在那个人的身上。
&esp;&esp;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眼眶甚至都没有红。
&esp;&esp;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灌了一大桶冰水,冷得他浑身发抖。
&esp;&esp;他被带到了一间办公室里,有人拿来碘伏和棉签帮他处理伤口。
&esp;&esp;消毒水碰到破皮的伤口时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了一些,牙齿陷进那个新裂开的口子里,又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液。
&esp;&esp;周哥来了。
&esp;&esp;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秦绶脸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那皱不是心疼,是一个生意人在计算损失时的本能反应。
&esp;&esp;他问了那个女人的情况,安保说已经控制住了,等会儿就送走。
&esp;&esp;周哥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秦绶,说了一句:“这几天先别接客了,养好了再说。”
&esp;&esp;然后他走了。
&esp;&esp;办公室里只剩下秦绶一个人。
&esp;&esp;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折迭椅上,面前是一次性纸杯里倒的白开水,已经凉了,水面纹丝不动。
&esp;&esp;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上的那层薄薄的灰尘都能被他的视线捕捉到。
&esp;&esp;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esp;&esp;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他在家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esp;&esp;他哭着跑去找母亲,母亲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他记了很久的话:“哭什么哭,你一个男的,流点血怎么了?”
&esp;&esp;后来他就不怎么哭了。
&esp;&esp;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哭,而是因为他发现,哭了也没有人来。
&esp;&esp;眼泪是一种没有用的东西,它既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也不能让任何人对他好一点。
&esp;&esp;它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就像出汗,就像脸红,就像他在被人触碰时胸口泛起的那层粉色的红晕——控制不了,也没有意义。
&esp;&esp;那天晚上,秦绶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esp;&esp;他站起来,把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esp;&esp;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左边颧骨下方那四道抓痕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四条小小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esp;&esp;他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那几道抓痕,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痛。
&esp;&esp;他没有恨那个女人。
&esp;&esp;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甚至很不正常,但秦绶确实没有恨她。
&esp;&esp;他想了很久,想从自己的情绪里找到一点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但没有。
&esp;&esp;不是因为他大度,也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好像有一个专门用来装恨意的房间,那个房间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被母亲塞满了,满到门都关不上,什么东西都塞不进去了。
&esp;&esp;他把母亲给他的那些恨意都接收了下来,打包、收纳、储藏,像蚂蚁搬运比自己身体大无数倍的食物一样,一点一点地搬进了那个房间。
&esp;&esp;那个女人扔给他的那些恶毒的词句,在那个巨大的、已经饱和的存量面前,渺小得像往大海里倒了一杯水,甚至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来。
&esp;&esp;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
&esp;&esp;“这个世界上只有女人才值得被爱。”
&esp;&esp;“你不配。”
&esp;&esp;“你就是来还债的。”
&esp;&esp;这些话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铭文,不需要想起,也永远无法忘记。
&esp;&esp;它们成了他理解世界的基本框架,像一个预设的程序,在他每一次与这个世界交互的时候自动运行。
&esp;&esp;他不觉得自己应该被好好对待,不觉得自己值得被温柔以待,不觉得那些打在他身上的拳头和甩在他脸上的钱有什么不对。
&esp;&esp;不对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不对的是他。
&esp;&esp;他生错了性别,长错了样子,占据了一个他不配占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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