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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陈正则带着梁砚去了墓地。因为是冬天,墓地又在山上,梁砚还不能坐车,这一路走过去实在是太冷了,所以陈正则故意等到九点多,太阳出来之后才带着梁砚过去。
现在已经快进腊月了,年味渐渐显现出来,过也开始有人陆陆续续过来上坟。陈正则在城里买了一些水果,又在山下的商店里买了烧纸和香烛,然后带着梁砚上了山。
墓地因为有管理员定期打扫,并不显脏乱。陈正则蹲在墓前把买来的水果摆好,点燃了香,随后在固定烧纸钱的小坑里点燃了带来的纸钱。
陈正则一边往火堆里添纸钱,一边说:“爸,我来看你了,一年没见,也不知道你在那边怎么样,你也不让我梦见你,这样咱爷俩还能说说话。”
“我过得挺好的,”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身边的梁砚,接着说:“现在有对象了,就在我旁边,带他过来看看你。他叫梁砚,我俩是今年六月份认识的,是我妈牵的线,我妈可喜欢他了,你要是还在,你肯定也会喜欢他。我们俩挺好的——”
说到这,陈正则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说:“就是我有时候喜欢小心眼,不过他让着我,不和我计较。”
陈正则嘟嘟囔囔的又说了一堆话,然后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肯定惦记我妈,她挺好的,上午去店里坐着,下午就和朋友去练瑜伽,要不就去逛街。”
“你可是不知道,”陈正则皱着鼻子说:“她一逛街就喜欢给我买衣服,但是她买的衣服都可丑了,我不穿她还生气,然后下次就买更丑的让我穿。”
他说完,叹了口气,说:“她也想你呢,前一段时间说让我回来看你,说完眼圈就红了。你要是想她就给她拖个梦,让她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陈正则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正好带来的纸钱也烧完了,火星灭了之后,他转头和梁砚说:“走,该去坐车了。”
梁砚在陈正则说话的时候一直很安静,现在陈正则说要走他却没有起身,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先走,我和叔叔说几句话就去追你。”
刚开始陈正则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说什么?”
随后他就反应过来了,看着梁砚有些发红的耳朵,高兴得合不上嘴,说:“你说,你说,我去那边等你。”
非亲非故的,梁砚却想单独和他爸说点话,这代表什么陈正则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高兴得咧着嘴走到了墓地一旁,时不时看梁砚一眼,想偷听梁砚到底和他爸说了什么,不过梁砚说话的声音太小,他站在这个位置什么都听不见。
梁砚看陈正则走远了,确定他听不见自己说话之后,看着墓碑,小声说:“叔叔,又见面了。我不知道您会不会怪我,那年我和您说我会好好照顾陈正则,可是回去就遇到了那样的事,我好好的,陈正则却躺在了床上。”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发过誓,我愿意减寿二十年和与他一生不见面来换他醒过来。可是在他醒过来之后我食言了,我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甚至在阿姨说让我和他相亲的时候,我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叔叔,我离不开他,如果真的有什么天谴我一人承担,也希望您不要怪我,我会好好对他,不让他受委屈。”
梁砚说完,用余光看陈正则没往这边看,于是跪下对着墓碑扣了个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陈正则身边,十分自然地说:“走。”
陈正则用肩膀撞了撞梁砚,一脸好奇地问:“你和我爸说什么了?和我说说呗。”
梁砚没有回答陈正则的问题,而是拉住他的手,说:“走,该去坐车了。”
陈正则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是也不着急,自从把梁砚介绍给他爸之后他的心情就特别好,梁砚不说就不说,反正以后他有的是时间问。
两个人下了山,一路慢悠悠地走到了客车站,正好也到了开车的时间。陈正则这次依旧买的是最前面的两个座位,他拉着梁砚上了车,让梁砚坐在里面的位置,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刚才顺道买的零食塞进梁砚手里,说:“先吃点垫垫肚子,等回家再吃饭。”
这次坐车梁砚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他接过零食没有吃,只是在手里拿着,说:“回家做面条,总听肖钰说你做面条好吃,你也没给我做过。”
听梁砚这么说,陈正则想了一下,自己每天变着法儿的给梁砚做菜,但好像还真的没给他做过面条,于是说:“好,回去就做。”
说到肖钰,陈正则想起他自从和宋连城在一起之后就再也没有缠着自己给他做面条,于是和梁砚吐槽:“人呐,都是有同性没人性。你看肖钰,之前为了吃顿面条,天天围着我转,现在有了山西小伙,顿顿能吃面条了,再也没来找过我。”
梁砚被他说得有些想笑,说:“你还有我,我也喜欢吃面条,以后你给我做。”
“唉——”陈正则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说:“还是男朋友好啊。”
车启动了,车厢晃了起来,梁砚原本舒展地眉头又皱了起来。陈正则让他靠到自己的肩膀上,手也紧紧握着他的手,说:“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到家了。”
梁砚靠在陈正则的肩膀上,隔着棉服,瓮声瓮气地说:“睡不着。”
“那我们说说话。”陈正则换了个姿势,想让梁砚靠得更舒服一些。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说了一会儿话,然后陈正则小心翼翼地转了话题:“你那天真没生气,就是我奶奶说的那些话。”
“没有。”梁砚说:“我和老人生什么气,她愿意说就说,只要你不这么想就行。”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陈正则说。
陈正则说完,心里就开始犹豫要不要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昨天他是故意带梁砚去看老太太的,自从和梁松辰见过面之后,他每次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有些发酸。
他和梁砚这辈子都没有父亲缘,他是自小丧父,好在后来还有李建国能稍微弥补一下这种感情的缺失。梁砚和他比起来显得更惨一些,虽然有父亲,但过得还不如他没有的好。
但即使对方千错万错,在死亡面前,人的心难免动摇。陈正则知道梁砚不是心冷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偷着查肝癌的资料。但是偷着查有什么用呢,医生已经确诊了,现在对于梁松辰来说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在余生仅剩的这几个月里求得梁砚的原谅了。
所以梁砚如果真的想为梁松辰做些什么的话,那么对过去那些事既往不咎就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陈正则不敢贸然说这件事,他怕梁砚还没有想开,那他说了这件事就是给梁砚添堵,也是给他们俩的感情添堵。
但现在,陈正则有点想试试,因为他不想梁砚留下遗憾,毕竟人活着怎么都好说,但是如果人死了,那就说什么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陈正则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其实我昨天晚上有点生气,没想到老太太能说出那种话。不过我也没太生气,因为我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做什么我都不会意外。”
“我已经想开了,她就是那种性格,不可能改变的。而且在我长大之后她也意识到当年她做错了事,现在也在想办法补救,偶尔会给我打个电话,我每次去看她的时候也会拽着我不松手,留我吃饭。”
“其实想一想,这样也就够了。”陈正则继续说:“我就是不想等哪天她走了再留下遗憾,后悔当时没能原谅她,毕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以前的恩恩怨怨就也都随风散了。”
听到这里,梁砚已经明白陈正则为什么会说这件事了,他没有装糊涂,而是说:“我想过原谅他,可是每次一想到要原谅他,我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我妈在我面前跳楼的画面,我奶奶临死前的样子,还有我被他带到滨市之后,他任我自生自灭的经历。然后我就发现,我做不到忘掉这一切,重新面对他······”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陈正则心疼地说,他后悔和梁砚说这件事了,要是知道提起梁松辰,梁砚会这么痛苦,他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再说这件事。
这时车已经驶进了滨市市区,陈正则从座位上坐直了身体,他转身和梁砚面对面,说:“对不起,我不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劝你,不经历就没有发言权,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梁砚摇了摇头,他没有怪陈正则,他知道陈正则也是为了他好,于是说:“没事,你别自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陈正则心里后悔,但也不好再多说,他转回身体,目视前方,转移了话题:“回家给你做炸酱面,你喜欢吃吗?”
然而还没等梁砚回答,大巴车前面突然横冲过来一辆轿车,司机师傅急忙打方向盘,整个车瞬间就歪了一下,车上的人全都随着惯性甩了出去。
这个时候,陈正则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副画面,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梁砚的名字,然后扑过去,一把把梁砚抱到了怀里。
车稳定了下来,随着司机师傅的国骂声,陈正则觉得自己陷入了黑暗,但眼前却闪过一副又一副画面,那些画面越闪越快,最后连成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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