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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凌波说要做些吃的是推托之词,谁知我跟进来之后,发现她还真的挎着篮子去了庖房,从篮中取出几个拳头大小的橙子。
那橙子虽然不带一点青色,但也黄得很淡,一看就不太甜。
“你……想吃橙子?”那我给你买好了。
凌波掀了篮子上盖着的布,从里面拿出一个结打得很稀松的络子递到我面前,“拿来配螃蟹的呀。”
那络子里果然装了许多螃蟹,粗粗一数就有十几只,果然比平日下人们买的更肥。
不同于那日屋里屋外都有许多人围着,今日见我一进来,那些下人便纷纷避了开去,一时间这地方便只剩我与她两个人。
“帮我找些油豆皮来,在要一小块肉膘、一块肥瘦简搭的,哦对了还要去搬两坛酒来,一坛黄酒一坛要清酒。”没有别的人,便只能嘱咐我,凌波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无异,不见失落也不见愤恨,倒是让我有些惊讶。
“要这些作甚?”我一边找东西,一边下意识地问。
凌波依然没有恼,只是耐心地解释,“这么多螃蟹,倘若都用紫苏蒸了蘸姜醋吃未免太过腻味。把那些肉肥的挑出来做橙瓮,黄多的做兜子,剩的做醉蟹,再合适不过。”
“螃蟹性寒,一气吃这么许多,只怕对身子不好。”我放下各种食材,认真地道。
“我自幼就爱食蟹。但剑南一带没这风俗,见到书上的菜谱想试试手都买不到,只好悄悄拉着表哥趁夜去田间捉,为此还挨了父母多少次打。到长安后,发现长安的水不如巴蜀一带好,螃蟹虽多但肉质不够细腻,也吃得少。但眼见就要吃不上几次了,最后放纵自己一回也是无妨的。”
凌波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提到韩谨,但她神色语气都十分淡然,就如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看来凌波是真的不恨他了。不过也难怪,有我如此,她还恨韩谨作甚?
一络子的螃蟹递到我面前,“快把这些螃蟹都洗一洗,剩下五六只左右只抠腮就好,剩下的都要剔出双螯与腿子里的肉放在一个碗里,蟹黄蟹膏单独放一个碗。这个时节的螃蟹最肥也最躁,你仔细别夹到手。”
我木然接过,将螃蟹倒入一个盆子里,抽出凌波买蟹时所赠的小刷子,开始认真刷洗。
凌波上灶点了火热好锅子,找出细盐与花椒,不要油,直接翻炒之后盛出放凉,取了几片生姜拍散,又将我洗干净后扣去腮肺的几只蟹拿走,塞姜片入脐,又找了几条草绳将蟹绑好,放入一只干净的瓮中。炒好的椒盐已经凉好,与酱油一道放入瓮中,又加姜块、蒜瓣、葱段、蔗糖,倒入半瓮黄酒,最后以清酒封口,剩下便是让螃蟹自己在酒里慢慢醉了。
我想,这大约是凌波最后一次下厨做饭了。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酸与难舍之情又在心底翻涌,真可谓五味杂陈。心念一起,手上的动作便慢了,螃蟹不听使唤在手里挣扎,举起前螯往我手背上狠狠夹了一下。这一下不能说不疼,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凌波腌上醉蟹,开始做橙瓮。一把柳叶刀握在纤纤素手上,灵巧地在橙子的上半部分划了口子破开,掀去盖子,又用银匙舀出橙肉放在碗里封存好,一只只橙瓮便如同含苞待放的花儿一般绽放在案板上。白得如脂如酥的柔荑,衬着颜色鲜亮的橙子,当真是赏心悦目。
洗完螃蟹,我找了一把细一些的刀子,开始破了蟹壳取膏黄。金银相间的蟹膏与蟹黄铺在碗里,虽然闻着腥,却是难得的美味。
只是我看到这蟹黄,便不由得想到了那金银夹花平截。
还是两年前表姐刚有孕的时候,凌波在她身边伺候汤药,一眼认出螃蟹不宜食。也便是那时候,我第一次与凌波在私下里多说几句话。她也要入宫了,日后也一定会有身孕的,且她顶着娉婷的身份,说是宫妃都不敢为难她,但私底下也定是眼红的,还指不定要耍什么样的阴招……到时候谁来保护她呢?
因为走神,手里的刀便没拿稳,一下子划到了手背上,我一个没忍住,到底“嘶”了一声。待我意识到马上住口的时候,凌波却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手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凌波便净了手走过来,拉起我的手看了半晌,叹气道:“霍郎君,我是真心实意请你来帮忙的。若你……只能这样添乱,倒不如出去的好。”
脑子里轰然一炸,我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连声道:“凌波,我们走,我带你走!走得越远越好?进什么宫,管什么其他人?我带你走就是了!”
凌波一惊,连忙往回抽手。奈何我攥得太紧,她没能成功。大约是怕碰到我的伤口,她只好任由我拉着,却疾言厉色地道:“霍徵!你发什么疯?前几日徐公公和教习女官都已认识我了,我要怎么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带我走到什么地方去?”
“深山野林,哪里不行?”我急迫地道。
凌波竖起柳眉,“你对得起伯父吗?你曾经告诉过我,若不是因为伯父,你哪会如今天这样?要么就是成为朝堂上汲汲营营中的一个,要么就变作个纨绔子弟。事到如今,你还忍心亲手将谢家推入深渊吗?”
“将谢家推入深渊的是娉婷,不是我!”
凌波面色微变,旋即又肃然道:“即便娉婷真的推了一把,可我现在还能勉强兜住。你若是不管不顾,便真的无遮无拦地坠入深渊了!她不懂事,你还要跟她比谁更不懂事?”
我忍不住吼道:“对,我就是不懂事!你倒是懂事,比谁都懂事!这种时候,谁要你懂事了?”
“那你要我如何?我也想任性一些,可我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如何能?”凌波别过脸,但我清楚地看到她眼睛变得湿润了,“最初我还一心想着表哥的时候,总希望他能将我接出宫去,即便我知道跟你出宫再徐徐图谋是最好的法子,可我不愿意,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意。后来我发现他骗我,我信错了人。那时我便告诉自己,决不可再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要看清局势再做定夺。我知道你不会弃我于不顾,所以我不想看你两难,反正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你说我心狠也罢,说我冷情也罢,我都认了,但对旁人,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你倒是大义凛然,衬得旁人和什么似的!”嘴上说得狠,但我还是十分心疼。若是当时我狠一狠心逼着娉婷点头……但我也逼不过她。
“倘若伯父与一千人马同时陷入险境,你会救谁?”凌波认真地问。
这却也是个两难的问题,但我知道按照师傅的本事,他会自救,不需要我担心。而我自己面临的,却是师父遗命、兄妹情谊、朝局走势与本心的抉择。这本来不是该我考虑的问题,可上一个做选的娉婷选择了自己。怎么看这个答案都很明显,我该以大局为重,可我就是不甘心——为什么莫名被牺牲的是我?
我什么都没说,但神色并藏不住,凌波凄然一笑,“这就对了,你自己已然想明白了,就不该再胡闹。我认识你以来,认真给你做过的东西不少,但与你一同做出一顿饭来还是第一次,我也不希望……半途将你撵出去。”
是啊,凌波已经出宫大半年,专程替我做过的东西都不少了,将我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我除了偶尔带她上街、送她十支黄金缕、替她下了一碗长寿面,竟是再没做过什么。明日她入宫,做了贵妃,便与我一刀两断了。能为彼此再做些什么,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倒真不希望会不欢而散。
“黄子已经剔好了,要做什么?”我深吸一口气,万千念头也只能压下,只认真想烹蟹之事。
凌波趁机抽回手,“黄子不能单独用的,须得配上肉馅。剁馅不用劳动左手,你先切,我去找些金疮药来。”
肥瘦掺半的三线肉被我飞快地剁成细碎的肉沫,见凌波还没回来,又将那肥膘切作丁子。
只是切肥肉丁一只手不是很好弄,还须左手扶着,我切得很慢。
“少交代一句便这样胡来,要是伤口沾了油怎么是好?”人未至,声先到,等我再看到凌波的时候,她都已经开始帮我抹药了,却还有些惊奇地问我:“你怎么知道需要切丁?”
“又不是第一次吃橙瓮,见过也回了。”我笑,“还好蟹肉也先剔了,要不就得你自己动手了。”
“好了,既然不需要动刀,你便先歇着,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凌波笑了笑,将肉沫装进碗里,与蟹膏蟹黄拌在一起,加了盐、酱、葱花调味,又用泡开的油豆皮包好,做成一个个蟹黄兜子,上锅蒸制。
肥肉丁下锅爆出油,加姜末与蟹肉炒香,烹入黄酒、盐、糖、香醋、胡椒等调味,勾芡,然后盛出与橙肉混合,重新分装入橙瓮中,又加少许酒醋,搁白菊一朵,用橙皮封好后上锅蒸制。
说是一道做菜,最后仍旧是凌波在忙碌;她最爱的蟹,仍是我吃得多些,但她并未介意。
或许知道凌波马上就要走了,还是为了她,娉婷一整日都不曾出来,倒真是眼不见为净。只是暮色将晚,凌波三更便要起来梳妆打扮,须得早些休息,我不得不走了。
本想当做普通道别,但凌波却忽然叫住我,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一只匣子交到我手上。我打开一眼,匣子里静静躺着十支黄金缕,做工用料皆不好。
“这是那日你送给我的。”凌波站在我身后,语气平静,眼神却是飘忽的,“以后我再也用不着了,我把它……还给你。我们两讫了。”
心里就像忽然空了一块一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却拼命维持着面上笑容不堕,胡乱说着:“是啊……再也用不着了,还给我,两讫……”
谁要与你两讫?又如何两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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