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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竹吃了一惊,下意识去看云郗。这位少天师面上时常是冷的,现下却几乎成了一片空白,而那只执剑十数年不曾颤抖的手,如今竟也微微地发起颤来。
云郗手上身上皆沾了明锦的血,一贯爱洁的他却恍然未觉,手愈发地颤了起来,便收了回来,只问鸣翎:“殿下的金珠可带着了?”
这金珠是明锦续命的宝贝,鸣翎从不敢离身,连忙从怀中取了装金珠的玉匣,双手奉上。
而云郗拿了玉匣,将金珠先压在明锦口中,免得她一直咳嗽,呕出血来。鸣翎亦忧惧地看着明锦,不曾注意到云郗的目光一直停在明锦的面上,惊含着几分惊痛,几近刻骨。
他道:“聆竹,取一枚紫玉丹来。”
聆竹瞪大了眼,下意识道:“怎可!紫玉丹是……”
“去取。”云郗的话几乎没有半分波澜,聆竹纵有千言万语想劝,却也不敢忤逆云郗的命令,只得匆匆跑进了内室,翻箱倒柜地捧出一枚丹药。
那枚丹药不大,外罩一层金壳,云郗捏碎了,顿时一股沉郁的松芝芬芳漫逸四周。
就算鸣翎不懂医术,但闻那草药之气,就可知道这丹药恐怕是经年之久的好物。
云郗低念了一声“得罪”,在明锦喉间按了一处穴位。昏昏沉沉的明锦便侧过头微张了口,云郗的手放在她唇边,将从唇齿间滚落出的金珠接到掌心,再将那一颗紫玉丹喂入她口中。
金珠上药液与血水混在一起,瞧上去很是浑浊,云郗却不曾介怀,只是先捧着,等聆竹取了洗珠的药液回来,他才将金珠放入其中,净了手回来。
那一颗紫玉丹不知是何等好物,明锦这会儿紧皱的眉头已然松开了,也不再咳嗽呕血。
鸣翎担忧地看着明锦,却见云郗就这般跽坐在了软榻边的地上,素白的袍服打了皱,他却全然不管,往明锦手腕上垫了一层手帕子,垂眸凝神,细探她的脉象。
等闲这般,其实也算唐突殿下玉体了,但事急从权,真人出观在外,观中也只有少天师能看顾明锦,是以鸣翎心中唯有感激,甚而退了两步,将软榻边的让出些空间来。
片刻后,云郗收了手,从方才明锦跌倒开始便一片空白的面上终于有了些暖色:“万幸,殿下只是惊怒过度,牵动了胸中一口淤血。如今吐出来了,反倒是一桩好事。”
鸣翎闻言,紧绷的身子终于一松。
谢天谢地,殿下没事!
她甚至眼底都有些泪光浮现,几乎开始埋怨自己若非自己想的不周到,怎会叫殿下听得这样的消息,牵动她的情绪这般波动?鸣翎甚至在想,是否是自己命中带煞,乃是不祥之人,伺候小世子,世子生了致命的腿疾:伺候殿下,殿下又呕出血来?
“姑姑勿忧,除了胸中这口淤血,殿下的身子反而能比从前好上一些。”云郗见鸣翎神色自责,能猜到几分她心中在想什么。但他记得明锦很是看重自己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女官姑姑,恐怕不愿见她自责伤身,破天荒地开口宽囿几句。“殿下倚重姑姑,怕是离不得您的,今日便先暂居某处,某叫人收拾一间云房出来,辛苦姑姑守着殿下。”
鸣翎含着泪点了点头,坐在明锦身侧,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竟也到了半夜。
云郗的道袍打了褶,袖上更是团团血污药液,却丝毫不损他身上谪仙貌。他想到耳房中那些药物,方才因为明锦没事儿生出来的几分松快又隐了下去,眸中浮出几分若有所思。
鸣翎将状况稳定下来的明锦换去了旁边的云房,彻夜守着,云郗便一直在耳房之中,甚至连弄脏了的衣袍都不曾换去,只是看着那一堆药包。
他方才拣了其中几样看了,心中那些熟悉便浮上了心头,而如今他再次坐下,将所有的药包都拆开,每一件药物都细细查看了,那种熟悉感便愈发强烈。
此物,他甚熟悉。
这东西,不仅仅损人底子,也要人性命,是最阴毒、最腌臜的玩意儿。
云郗久坐在桌案前,目光落在那一堆药包上,久久不动,似是在看着那些药包,却又好似透过这些东西,想起来一些夹杂在血气冲天与满耳哭喊里的尘尘旧事。
仿佛有一个声音正在他的耳边尖叫,拉扯着他的神智与灵魂都一同下坠。他上一刻在亭台楼阁、明堂高着,下一刻便被人扼住喉咙,狠狠丢在地上。
他抬头,便瞧见面前三清塑像光风霁月、飘然如仙,耳边似有仙音阵阵,却忽然不知从哪来的一双手,又狠狠将他推了一把。
他从高台往下坠,眼前的光亮逐渐遥不可及,三清面上温润的笑意渐渐模糊隐而不见。
而身下是万丈深渊,是冥府地狱,种种尖锐古怪的声响在其中涌动,化作一双双利爪,撕扯着他要堕入其中。他转过身一看,下面尸山血海,渐渐幻化成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狰狞的面孔。
它们都在尖叫着,他怎么还不去死。
于是高台楼阁成碎土,斗角飞檐,尽付之一炬;
神台仙人,亦成碾碎齑粉,和了红尘作古。
他好似在那浓重的血海里瞧见一个人,他步步膝行,妄图从那粘稠的血海中挣脱而出,却也好似他方才一般,遭推了一把,整个人便跌入其中,分不清彼此你我。
“殿……下……救……我……”
是谁呢?
*
“少天师……?”直到聆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云郗才似乎从那深重粘腻的窒息感中醒过来,他回头一看,见是聆竹取了大氅过来,似是想替他披上氅衣,倒将他从这深深梦魇之中惊醒。
原来他竟在桌案前睡着了。
“少天师,去床榻上歇息罢,您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聆竹面上很有些忧虑之色。
云郗没答,他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揉了揉有几分疲惫的眉心:“什么时辰了?”
他的声音粗糙如砂砾一般,叫他开口都觉得喉中如刀割般疼痛。
聆竹看了一眼自走钟,小声道:“已然是子时一刻啦。”
云郗点点头,倒了一盏茶水。
那茶水是白日里明锦来的时候奉上来的,如今已然凉透了,云郗食不知味地喝了一盏,感觉那冰冷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滚落下去,却激出一层更重的痉挛。
疼痛蔓延而上,他却好似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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