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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无尽的、能将一切存在与意义都稀释、抹去的、绝对的空白。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甚至没有了“我”的概念。意识如同飘散在宇宙真空中的尘埃,无依无靠,无知无觉,唯有那空白本身,作为一种冰冷、浩瀚、漠然的“存在”,永恒地充斥、覆盖、吞噬着一切。
这就是死亡吗?还是湮灭?又或者,是比死亡和湮灭更彻底的、连“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都被否定的、绝对的“无”?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空白即将成为唯一、永恒的“真实”时,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到不可思议的、冰凉的触感,如同黑暗中第一缕挣脱冰封的溪流,艰难地、缓慢地,开始在“虚无”的“深处”凝聚、流淌。
是眉心。那一点持续散着微弱清凉感的源头。
这清凉感,曾经是剧痛中的抚慰,是混乱中的锚点,是濒死时的提拽。而此刻,在这绝对的空白与虚无中,它成了唯一能证明“自我”还存在、还未被彻底同化、溶解的、最后的印记与坐标。
清凉感以眉心为中心,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圈圈地向外扩散,如同投入绝对静止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着涟漪的扩散,空白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皱褶”和“色差”。一些模糊的、扭曲的、仿佛被水浸泡后又晾干的、褪色到极致的“画面”和“声音”的碎片,开始沿着涟漪的边缘,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地浮现、闪烁、又消失。
是……记忆的残渣?还是意识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的、无意义的回光返照?
吴邪那几乎已经消散的“自我”意识,被这清凉感和随之而来的、混乱不堪的碎片,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顽强地,重新“粘合”、“聚拢”了一点点。他开始重新“感觉”到一种弥漫性的、深入每一个意识“粒子”的、极致的疲惫、虚弱与空洞,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榨干,只剩下最稀薄的一层“存在”的薄膜。
然后,是疼痛。并非之前那种撕裂、灼烧、刺骨的剧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广泛、仿佛从构成意识的“基底”层面传来的、钝重而持久的、类似万物衰朽、崩解的痛楚。这痛楚如此“基础”,以至于它几乎成了此刻“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随着意识的缓慢凝聚,那空白也开始退潮,或者说,被更具体的感知“覆盖”。先恢复的,是一种沉重的、冰凉的、带着浓郁尘土和某种焦糊腥甜气味的触感——是脸颊紧贴着冰冷、潮湿、粗糙的沙砾地面。然后是听觉——一片低沉的、持续的、仿佛亿万吨砂石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缓缓摩擦、流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属于活物的、艰难而痛苦的喘息声——不止一个。
视觉的恢复最为艰难。眼皮沉重得像焊死的铁门,他用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才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不断晃动的、暗红与深灰交织的、如同劣质油画被水浸泡后又被随意涂抹的混沌光影。光线来源不明,微弱而散乱。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勉强聚焦。
他现自己趴在一片铺满了暗红色、如同被烧焦后又冷却的琉璃砂砾和扭曲金属碎片的、微微倾斜的坡地上。天空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如同混入了大量灰烬和铁锈的、暗沉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云朵,只有均匀得令人绝望的灰暗,低低地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臭氧味、铁锈味,以及那熟悉的、但似乎变得更加“陈旧”、更加“惰性”、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的甜腥“蚀”味。
这里……是哪里?还是那个天坑附近吗?但景象完全不同了。巨大的天坑、恐怖的能量漩涡、悬浮的“蚀癌”、以及那毁天灭地的爆炸……一切都不见了。眼前只有这片无边无际的、铺满焦黑琉璃砂砾和残骸的、死寂的荒原,以及那压抑的铅灰色天空。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只有眉心那点清凉感,还在持续地、微弱地散,如同风中残烛,维持着他最后一丝清醒和“存在”。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用尽力气,看向周围。
先看到的,是趴在他身边不远处、几乎被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砂砾半掩埋的胖子。胖子脸朝下,那身银灰色的防护服后背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和撕裂口,露出下面同样焦黑一片、血肉模糊的皮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仿佛琉璃化的骨骼!他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沾满砂砾的背部,显示他还活着。
胖子的旁边,蜷缩着阿透。小小的身体被陈文锦用身体护在下面。陈文锦面朝上躺着,脸上、胸前满是黑红色的污迹和砂砾,那身防护服几乎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和不自然的凹陷(肋骨?)。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阿透似乎还活着,但眼睛紧闭,脸色惨白中透着一种不祥的暗青色,小小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稍远一点,是仰面躺着的迈克·罗森。他身上的防护服相对完好,但左臂的骨折处,简易固定早已不见,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脸上那张粗犷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双眼瞪得很大,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
阿宁……吴邪的目光更加艰难地移动,在更远一点、一块突出地面的、焦黑的金属残骸(像是吉普车的部分车架)后面,看到了阿宁的身影。她背靠着残骸坐着,低着头,那身防护服同样破烂不堪,尤其是左腿骨折处,布料和下面的皮肉完全焦黑粘连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貌。她的一只手还死死握着那根临时制作的拐杖(现在已经断成两截),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到。
姜承……早已不在了。
小哥……
吴邪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彻底捏碎!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恐惧、绝望、悲伤、以及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意识防线!他想嘶喊,却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绝望的抽气声!
小哥……扑进了那能量漩涡……然后……爆炸……
他……他……
视线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模糊(如果那还能称为眼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和麻木取代。身体里空空荡荡,连悲伤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一切皆空的、深不见底的虚无和死寂。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们?为什么……
就在这时,眉心那点清凉感,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增强了一下!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脏,在濒死前最后、最用力的一次搏动!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和“指向性”的波动,从眉心深处传来,顺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下,流向他紧贴着沙砾地面的、那只握着某样东西**的手掌。
是那块“铃舌”碎片!它还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即使在意识模糊、濒临死亡的时刻,他的手依旧死死地握着它!
此刻,眉心清凉感的异动,似乎与手中的碎片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碎片本身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得冰冷粗糙,如同最普通的石头。但在眉心清凉感的刺激下,它内部仿佛有某种极其深藏的、早已沉寂的本源,被极其轻微地触动、唤醒了一丝!
“嗡……”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直接响彻在吴邪灵魂深处的、悠远、空灵、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铃音,极其短暂地、一闪而逝!
随着这声几乎不存在的铃音,吴邪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充满了无数细微光点和流动线条的、寂静的黑暗虚空。在这片虚空中,他“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垠的、星光黯淡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暗金与幽绿光芒交织而成的、巨大而复杂的立体符文结构,结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不断明灭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维度的“点”。而在符文结构的边缘,一个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光点,正沿着某种既定的、玄奥的轨迹,极其缓慢、却又坚定不移地,向着那旋转的符文结构中心,那个明灭的“点”,漂移、靠近……
是……小哥?那个暗金色的光点……是他最后带着的“枢之钥”残件?还是……他自己?
这个“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十分之一秒,便如同泡沫般破碎、消失。但吴邪那濒临崩溃的意识,却因为这一闪而过的“景象”,猛地一震!
小哥……可能还没死?或者……没有彻底消失?那个符文结构……那个“点”……是什么?是“门”吗?是“归墟”的某种核心机制?他在……“回归”?还是被“吸收”?抑或是……在进行某种难以理解的“转化”或“封存”?
希望,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得可怜,却真实存在。这渺茫到几乎可笑的希望,此刻却成了支撑吴邪那破碎意识、避免其彻底滑入虚无深渊的、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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