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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用力关上了薄薄的门,砰一声的巨响,夹断了他们之间所有未尽的话。
*
梅时青心口被门撞得瘪下去一块,所有的组织结构都在压迫心脏,窒痛令他不得不贴着墙面软倒下去,直至瘫坐在地上。
他等待了一会,压迫感终于减轻,他才能够尽情地喘出两口气。
陈冼走了,也只能让他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法回到从前了,无论是挚友还是家人都做不成了。是自己一念之差的纵容和赎罪的侥幸毁了这一切。
之后的日子快活了很多,他又回到了陈冼外出竞赛时的独居生活。有时候他会恍惚,以为还没有到夏天,自己还在等待一个要回来的人。但这只是错觉,现在早已不在二三四五月里了,他也不再等待了,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等待。
他每日忙着运作公司、和客户洽谈项目,私人生活里没有挂碍,工作也就取代而之地占据了他的全部,他甚至疯狂到连续三天不回家,睡在公司的躺椅上。
合伙人惊讶于他的精神抖擞,说他像是新生了。
他也觉得是,但在收到陈冼竞赛结果公示的时候,还是失去了全部的自制力。邮件页面在电脑上停留了很久,他手指微微一蜷,忍不住点了进去——
但公示里只有考号,没有名字。
他不知道陈冼的考号。
他和陈冼的聊天框静悄悄的,像刚被清扫过的街道,一片落叶也无。他往上刷新,发现最后一条信息是他们吵架那晚,自己回来前陈冼发的那句“小区路灯坏了,我在路口等你”。
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信息了。
坏了的路灯还没有修好,空空的灯罩反着一点月光,还是暗,甚至灯罩里比周围都要暗,那点墨色拽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沉进去、沉下去……
梅时青被暖烘烘的夜风吹得有些昏胀,耳朵里塞满了昆虫的杂鸣,他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在他长长的影子贴上那盏坏掉的路灯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走累了。一个人总是很轻易感到疲累的。
他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明明晃的只是衣服,但有种整个人都要被刮去流浪的错觉。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拨通了沈悦的电话。
“喂您好——”
他想,无论如何自己也出资供他读了一年的书,有资格知道最后的结果。
但问候的尾音还没圆上,连声的狗吠就打断了通话。
梅时青手一抖,强自镇定地朝家门走,实际上已经吓得听不全对面的答话。
一条野狗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不依不饶地朝他狂吠,紧紧追着他的裤腿,发狂大叫的情态像极了被辜负的某人。在被这畜生叼住裤腿时,梅时青头皮都炸开了,他竟然停下脚步,失去理智般磕着牙齿安抚它:“松……松嘴松嘴,我不踢你你也别咬我好不好?我去给你买狗粮,裤子不能吃。”
就在他和野狗争抢裤腿之际,忽然有人粗着嗓子大喝了声,远远跑来作势要踢,那狗立即被这更无礼的人激怒了,调转目标去追他。梅时青得了生路,头也不敢回地跑进了楼道,关上了电控门还不敢停,一口气窜上三楼打开家门反锁才算完。
低头一看,那条细窄的牛仔裤已经被狗咬得变了形,拉出了白色的丝线。
他没碰那块坏了的地方,扯着腰身将它脱下来,丢进洗衣机,又赤着两条腿马不停蹄地下单了一只驱狗警报器,才定下心来。
但就在他倚够了玻璃门预备去洗澡时,突然听到楼下居民大叫“野狗咬人了野狗咬人了!”,还有吆喝保安一起来捉狗的喊声。人声狗声踢打声一片混乱。
梅时青这才记起刚才那个好心人,他心脏“咚”的跳了一声,急忙拉开窗帘探出头去,但小区里一片昏暗,只见得到几个手电筒的光斑,也看不清被咬的人的状况,也不知道被咬的是不是刚才替自己赶狗的那个。
梅时青心里惴惴,澡也没法洗了,不管怎么说,那人都是替他挨了咬,要真是替自己赶狗的那个,自己坐视不管岂不是恩将仇报?
他趴在窗边等到有人高呼“捉着了”,才如梦初醒般又动起来,套上了另一条干净裤子下楼去。
被狗咬的人并不难找,他正被人群围着,身材高大形体修长,戴着黑色的卫衣兜帽和口罩,正是刚才吆喝着为他赶狗的恩人的装扮。
梅时青好不容易挤到里面,扶住人和保安说明了情况,主动承担陪他上120的责任,一转头,正见到咫尺间的那人将口罩揭下来——
露出了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此时此刻,他们近得像还面对面躺在同张床上,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还有一切的五官神情,都与两个月前分别时别无二致。
梅时青不由瞳孔一缩,失声道:“是你?!”
陈冼的身体仍压在他肩上,闻言眉梢一动:“叫什么,我比狗更可怕么?”
梅时青别开脸,不作声了,将他弄到120上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随车医生问话,有时两人的回答撞到了,他们便飞快地瞟对方一眼,又避嫌似的移开了。
医生说伤口不深,不用打破伤风。梅时青就陪着他去接种了两针狂犬疫苗,等了三十分钟的观察期,他们在医院门口打算分道扬镳。
夜色里,梅时青朝着他的那半张脸,显得更加洁白沉静。他说话时脸与眼一动未动,只有耳边一点头发被夜风撩动:“要我给你打车么?”
陈冼收回目光,心里觉得这一幕像电影,只是什么导演会拍这部情不应景的烂片呢?
“不用,今天我又欠了你两千块,不敢再多了。”
梅时青顿了一顿,没有发作:“你救了我,我付疫苗钱总是应该的。要是你心里不自在,可以当我们是陌生人。”
陈冼难以置信地抬起了眼,他原本还指望今天的事能让两人和好,没想到梅时青这么不近人情,当下被狗咬的疼痛和听到冷言冷语的委屈一起发作起来,他顿时什么长远打算都忘了,也呛起声来:“好啊,那就当我们没有关系好了,但‘陌生人’不会再路过那里了,梅时青,下次再遇到狗你就自求多福吧!”
陈冼把话甩出去的瞬间,紧紧咬住了牙,酸涩渗进了他的牙根,令敏感的神经不堪忍受地抽搐痉挛起来。他的喉咙一阵发紧,明明他不是这个意思,可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出来了。
梅时青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地掀起一点眼皮看他:“哦,那你今天为什么会路过那里?我记得你的家离得很远吧。”
陈冼呼吸一滞,他瞪着梅时青,想要用目光咬咬梅时青一口。但最后也只是嘴不如人地哼了声,先一步动腿走了。
梅时青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看他和乌龟一样过马路,引得路怒症司机把喇叭狂按不停。月光把陈冼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尽头都被虚化了,模糊成一团。梅时青的心里忽然不爽起来——可明明吵赢了架的是自己。
他忽然想要手里出现一根香烟。
过去在小区楼下帮自己掸烟灰、劝自己戒烟的混蛋,正缓缓缩成一格模糊不清的俄罗斯方块。梅时青越看越不顺眼,越不顺眼越看,只觉得今晚这日子克他,哪哪都跟他的心情反着来。
于是憋着口气也穿过马路去,攥住了正在打车的人:“你个瘸子自己要怎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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