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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戎没再回来,却依然派人细心地送了饭食,火盆也多拢了几个。
怕压到伤口,苏时的身上只薄薄覆了一层柔软的锦被,榻边的火盆暖融融地烤着,倒不觉得有多寒冷,只是失血引起的疲乏依然挥之不去。
实在没什么胃口用饭,苏时打发了伺候的人出门,将食盒推在一旁,合了眼伏在软枕上。
有主神的禁令,对方总不能再明目张胆地占据每个世界的主角,这次的主角显然就是段新的数据。但他到现在也依然拿不准,这个摄政王究竟是不是那个家伙又追了过来。
虽然替自己甩锅的手段十分熟练,但单就居然和自己发脾气这一点,对方的身份还是有些必要暂时存疑的。
存疑也好,毕竟是来完成任务的,总不能老是一不留神就被带偏了方向。
倦意涌上来,苏时极轻地打了个哈欠,枕着手臂合上眼睛。
夜色愈浓,寒意悄然漫过窗棂。
宋戎坐在桌前,手里依然攥着那张已经被揉皱的圣旨,夜风清冷,烛火也跟着摇曳不定。
“王爷找我有事?”
门被推开,幕僚走进来,望见他手里的一抹明黄,心里骤然一提,快步过去看清内容,才放下心笑着落座:“这不是降罪右相的诏书,怎么到了王爷手里?”
“机缘巧合。”
宋戎淡声开口,将手中诏书递给他:“若是叫你来看,能看出什么?”
他已经将这份诏书反复看了多次,除开被上面不容转圜的狠辣决绝引得暗自心惊,就只剩下在看到那些罪名时的不可置信。
直到现在,陆璃都没有自辩过一句。可他却依然本能地坚信着,他所见的陆璃,绝不是诏书上那个罪大恶极的奸佞之徒。
幕僚微讶,接过诏书细看半晌,才双手递回去,轻声慨叹:“若说看出了什么——皇上比之昔年,果然大有长进了。”
“长进?”
宋戎接过诏书,微蹙了眉坐直身体。
“王爷常年在外征战,几乎不涉政事,自然不清楚。当今皇上还是太子之时,其实算是颇为郁郁不得志的。”
迎上他稍显疑惑的目光,幕僚哑然失笑,耐心解释:“右相明里打压,左相暗中排挤,东宫的政令几乎被视若无物。那时的皇上,可远没有这份干脆利落、杀伐果断的气势……”
宋戎心中微动,重新将诏书铺开,目光落在几乎力透帛背的铁画银钩上。
“王爷看,这份诏书看似寻常,其实步步是局,环环相扣。虽然不显逼迫凶态,却早已将右相所有退路封死,无论右相如何自辩,朝堂定罪结果如何,其实都无法再全身而退了。”
幕僚敛袖俯身,仔细替他解释一遍,忍不住慰然轻叹:“虽然只是一份诏书,却已隐隐有明君之象,总算可以一扫先帝末年朝堂颓势,重振大轩威风了。”
望着他眼中浓浓的欣慰之色,宋戎目光微凝,心头忽然冒出个叫他隐约发寒的预感。
那人身上甚至还戴着铁锁重镣。在医官处理伤势时,那双手腕已经被铐环磨得红肿破皮,甚至比刀剑暗器留下的伤口更刺得人心口发涩。
戴着君王赐下的冰冷镣铐,背负着十恶不赦的奸佞罪名,马上就要被装入囚车游街百般羞辱。
陆璃却依然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护在了少年天子身前,甚至不惜以早已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去替他挡下那一箭。
在那双清冷冰寒如琉璃的眸底,是否也藏着如出一辙的欣慰,以至于即使是一张将他彻底逼进死路的诏书,也要妥善地贴身安放?
“他为什么要打压皇上?”
摄政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叫幕僚不由微怔:“王爷说什么?”
“我不擅朝堂政事,不懂官场纷争,可夺嫡争储,拉拢势力,我至少还是会的。”
宋戎起身,缓步踱到窗边,冷冽的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将胸口冰得一片寒凉。
“右相与左相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左相之女入朝为妃,也有诞下皇子,打压皇上也是正常。可陆家无人入宫,右相不涉夺储,他与左相势不两立,只需趁机拉拢太子稍加恩惠,不愁新朝锦衣玉食、无边享乐。”
终于彻底理顺始终盘踞在心底的那一丝违和,宋戎负手回身,目光灼灼:“陆璃不是个目光短浅的人。先帝年事已高,太子早晚要即位——他何必要打压皇上?”
幕僚张口结舌,怔怔望着他。
快步回身赶到桌前,宋戎将圣旨铺开,眼底隐隐现出厉色:“誊下来,照着这些罪名,一条条去查。”
见他绝非随意交代一句,幕僚神色微变:“王爷,皇上心意已决,若一意违逆……”
“违逆又如何?”
宋戎冷然回身,目光落在窗口,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新朝初定,诸事繁冗,皇上既然没工夫去弄清楚——臣自己来查。”
多年征战,他起身走到窗口那一刻,就已经发现了窗外的暗卫。
皇上暂时尚需倚重于他,按理不敢派暗卫入王府监视,可依然有暗卫来了,只可能是为了那个被他抱回王府的人。
生在帝王家,从学会走路说话那一日起,就要学勾心斗角,学权利倾轧。
这些事他能想到,宋执澜不可能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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