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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戏回到客栈,已是深夜。两人一路披星戴月走回来,待进了房间,房门关上,才觉身上寒气深重。傅云书有些怕冷,朝手上呵了口热气,一扭头对上一盏热气腾腾的茶,寇落苼道:“喝杯茶暖暖身子。”
“多谢寇兄。”傅云书说着接过茶盏,轻啜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叹道:“茗县不愧为茗县,客栈随意备着的茶都如此甘甜。”低头又喝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
寇落苼抬手帮他抹了把肩上沾染的水汽,道:“喝完了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咱们便动身。”
傅云书点点头,一手端着茶盏不方便,就单手解开包袱,在里头摸索了半晌,取出一卷地图,摊开指着某一处说:“出了茗县,下一个县是慈姚县,只是这两县之间距离颇遥远,只怕一日都赶不到。”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道:“今日是得好好睡一觉,明日多半要露宿荒野了。”
那厢的寇落苼却并未接话,他静默许久,道:“傅兄,那是什么?”
“什么?”傅云书转过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了被自己解开的包袱,以及包袱里露出一角的包着自己从邵大夫那儿抓来的药的芦苇纸。傅云书一怔,随即心虚地干笑起来,道:“哈哈哈,寇兄你这是什么话,那……那很明显是一包药材嘛。”
“哦?”寇落苼问:“傅兄还随身带着药?是治什么的?”
“先前你不都问过了么,”傅云书僵硬地撇过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神,支支吾吾地道:“就……就是一些清热解毒,治……治伤风感冒的药而已。”
“如此甚好。”寇落苼走到傅云书的包袱前,捏起纸包的一角,将它整个拎了起来,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扭头对傅云书笑道:“傅兄,恰好我近日也有些着凉,不如你送我一包,也治治我?”
“不行!”傅云书猛地跳起来,如饿虎扑食一般从寇落苼手里一把夺回了药包紧紧揣进自己怀里,警惕地看着寇落苼,“这药你不能喝!”
小县令一旦威武起来吓得连山大王都一时怔愣,望着傅云书凶恶的嘴脸,寇落苼眨了眨眼睛,半晌才从嘴里发出声,“傅兄,你……”
傅云书这才惊觉自己反应过大,挠了挠头,尴尬地笑起来,道:“每个人体质不同症状也不同,我这是特意请了邵大夫给我单独配制的,你喝了不一定有用。若只是没用便也罢了,要喝出些什么事儿那可如何是好?”
寇落苼一挑眉,道:“有理。”
小县令底气顿足,道:“若寇兄当真身体不适,当立即去医馆就医才是,我陪你去!”豪气冲天地一拍胸膛,踮起脚就伸手要去摸寇落苼的额头,被寇落苼轻轻挡住,反握进手中,笑道:“不必如此麻烦,我只是有些咳嗽而已,没有大碍。”深幽的目光从傅云书手里紧紧攥着的药包上一扫而过,道:“傅兄记得按时吃药,我先回去了。”
傅云书长松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将寇落苼送到房门口,道:“寇兄也早些歇息。”看着对面的房门关上,将寇落苼的背影完全挡住,傅云书也小心地关上门,上了门栓,左手紧紧地抓着右手,这正是方才被寇落苼握过的手,他怔怔地想着,然后鬼使神差一般,他将右手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喉头一阵嘶哑,半晌才艰难唤出:“朝雨……”
两字落地,如霹雳当头,登时将傅云书劈了个清醒,他像丢蟑螂一般惊慌失措地将自己的右手丢开,想到自己方才的无耻行径,小白脸臊了个通红,扭头看见地上方才跌落在地的药包,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将它捡起、拆开,也不管什么文火武火、三四碗水,一股脑地倒进了盛着滚烫热水的水壶里,使劲儿晃了晃。看着原本清澈透明的水变了颜色,傅云书一颗燥乱的心也终于安静了些许,他哀哀地叫了一声,脑袋重重磕在桌沿上,心想,邵大夫,您这药可千万得管用。
为了不辜负邵大夫的药,傅云书将满满一壶泡了药的水灌进了肚子,躺到床上翻身时,还能听见水声哐当响。刚眯上眼睛没多时,下腹便是一阵焦急,只得披了外衫起身去如厕,如此反复,莫说安眠,连傅云书积攒的那点睡意都尿了个干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半晌无果,生怕胡思乱想间又垂涎某个不该觊觎的人,干脆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外头,默默地望着天。
说来也奇怪,今日白天里天气不错,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到了晚上,天上却没有半颗星星,连月亮都隐在乌云后,只露出一丝清辉,夜风冷冷清清吹拂而过,将衣着单薄的傅云书吹得直哆嗦,他趴了一会儿觉得甚是无聊,正想关窗回去努力酝酿睡意,眼角余光瞥过街巷某个角落,忽地一怔。
那个角落地静静地立了个人影,白衣白裙,泼墨长发,周身似笼在濛濛烟雾中,又似寒气缭绕。她以背影示他,不知正面容颜是如何国色天香,傅云书也并不去想,他的目光只停在她百褶裙摆上,那里垂着一条毛茸茸的系带。
但比起系带,不得不说更像是一条,尾巴。
距离毕竟太遥远,且是深夜,傅云书的眼睛又不太灵光,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正欲探出窗外仔细观察,平地忽地卷起一阵风,扬起的尘沙吹进了傅云书的眼中,他连忙抬手去揉,待又能睁开眼看时,那处街巷口复又空无一人。
街上依然冷清清、静悄悄,放眼望去,再不能望见之前那道幽寂而诡异的身影,它似不过是傅云书短暂而朦胧的一场梦境。
“见鬼了。”傅云书喃喃地念着,关上窗户,忽然忍不住抖了一抖,一个猛子扎进被子里,手脚全缩在里头,连头发都小心翼翼地拉进被窝。
说来可能没什么人相信,老爹出身刑部、自幼见多了死人的傅大公子,其实特别怕鬼。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全赖他小时候一起玩的某个小哥哥。小云书家教甚严,母亲大人设立了两不准——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整日便圈在房里看书,只有偶尔父亲的朋友带着自家小孩上门拜访时,才被允许有片刻松懈。他出生晚,在一溜小孩中年纪最小,那时候还没个大萝卜高,见了小哥哥便扒拉着人家的大腿不肯放,又黏又烦。那小哥哥兴许实在是烦透了他,牵着他悄悄来到祠堂隔壁的一间小黑屋,扒开门,问:“想进去看看吗?”小云书虽然麻利摇头,却仍避免不了一把被推进去的命运。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屋子里头阴测测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排排纸人靠墙立着,抹着漆黑的眼睛和鲜红的嘴唇,齐齐望着傅云书咧嘴笑着,他“嗷”地惨叫一声转过去拍门,嚷嚷着“放我出去”。
小哥哥的声音从门后头幽幽传来,“还缠不缠我了?”
小云书回头看看那些异常恐怖的纸人,吸了吸鼻子,执着地喊道:“要缠!”
门外头沉默了,就在小云书以为小哥哥就把他丢在这儿不管的时候,门“哐当”一声打开,露出门后头小哥哥一张黑脸,道:“你这小鬼头怎么就这么烦人?”
小云书眨巴眨巴眼睛,汪地就哭了。
现在想想,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他连那个小哥哥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都完全不记得了,纸人的鲜红嘴唇勾起的渗人的笑却依旧记忆犹新。
如今缩在黑咕隆咚的被子里,四周静悄悄的,连只虫子都没有在叫。傅云书在黑暗中睁圆了一双眼睛,想象着外头立了一圈的纸人,绕着自己的床排排站,咧着血红的嘴巴笑着看着自己。
他深吸了几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一道缝,再三却认了自己床边确实没什么纸人没什么幽魂也没什么狐狸精,又一个猛子跳下床,趿了鞋子就冲出门去,把对面的门拍得“砰砰”作响,想大声喊又怕扰民,只得压低嗓子唤道:“寇兄!寇兄!”
寇落苼一贯睡得浅,经小县令这么一折腾立时就醒了,开了门,诧异地看着门外头穿着一身亵衣冻得直搓手的小县令,道:“傅兄,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见到了熟人,傅云书安全感回笼,先前的恐惧消散了不少,望着同样衣衫不整的寇落苼,有些歉疚地笑笑,道:“是不是吵着你了?”
寇落苼也没说什么,只先将人拉了进来,关上门,从衣架上扯下自己的外衫来给傅云书披上,道:“你没事不会这么晚还来找我的,出什么事了?”
“我……”傅云书踌躇片刻,小声道:“我方才好像看见狐狸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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