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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方才还叫栎儿出去问过,有急病的病人可以先进来问诊的。大概你那时已经走了,恰巧没赶上。”
邬秋默默无言。他好像总是缺了点运气,譬如昨日的义诊,又如今日情状。但细想来,好像又总是在最后关头获得上天一点怜爱,不至真的将他逼向绝路。
他来不及多想,雷铤已经准备停当,为了方便病人歇息,就从后院驾了马车出来叫他。邬秋千恩万谢,这才上车坐了。他怕自己身上脏,倒弄脏了人家的车子,起初一段路只小心地挨着座上软垫的边沿,可他实在累极了,走着走着,竟不顾路上颠簸,昏昏沉沉歪靠着一个软枕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也不轻松,似乎总挣扎于半梦半醒之间,睡得也累人。一阵轻轻的“笃笃”声,伴着隐隐的有人说话之声,将这不安的睡撕裂一道口子。邬秋一下惊醒,只见马车已经停了,雷铤一手掀开车帘,另一只手轻叩车厢壁,唤他“邬郎君”,看他睁了眼,才开口说道:“已经到大有村村口了,郎君请给指个方向吧。”
此时已近日落时分,最坏的情况是杨姝已经昏迷将近一日。邬秋恨不能一步飞回那破庙里去,忙从车厢里出来坐到雷铤身边,省去些打帘子的麻烦,给他指了路。雷铤虽忙着打马驾车,但此时两人挨得近,余光扫了邬秋两眼,便瞧出他又是急又是累,俨然也已经是病了,只怕是心里这口气一松下来,整个人就会垮下去。他又怕邬秋身子虚弱,撑不住这样劳顿,便暗暗将另一只手伸到邬秋背后,握住车厢前缘的木架,实则是护着邬秋,怕他摔下车。
所幸天色已晚,村道上并没有什么闲人聚集,故此也无人阻拦雷铤的车,进村之后他们很快便走到了邬秋所指之处。邬秋连喊几声,破庙里都没有动静,也不等雷铤来扶他,马车刚一停稳就跳了下去,一边喊娘一边直跑了进去。雷铤被他喊得心里发紧,将马车赶到土地庙之后停好,也立即收拾了东西进来。
破庙里一片昏黑,雷铤不得不站在原地缓了缓,才能看清周遭的事物。他也无暇去观赏四周的残墙破瓦,径直向跪在地上抱着一人哭喊的邬秋走去。
邬秋浑身直发抖,六神无主地看着雷铤,已经乱了方寸,口内只喃喃地叫着娘。雷铤过去搭杨姝脉搏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听得到自己因为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的轻微声响。
雷铤点点头:“来得及时,还有救。”
这话同时也像是把邬秋救了,他终于可以大口喘气,忙不迭问道:“我能干点什么?”
杨姝病情危急,此刻不便带她再奔波投宿,只能就地诊治。雷铤让邬秋去生火烧水,又给了他一些药材,让他帮着熬药。此举一是为了多个人帮忙,省些时间,二来也是为了给邬秋找些事做,免得他松懈下来也跟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病不起。
邬秋一边煎药,一边看雷铤为杨姝急救。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见过雷铤慌乱无措的样子,至少他觉得很难想象那样的场景。看着雷铤有条不紊地施针、帮杨姝调整躺卧的姿势,动作干脆利落,稳健而令邬秋感到自己的心跟着一点一点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
倦意不似潮水涌来,倒像是夏日连阴雨,一丝一缕的潮湿缓慢地渗透进骨子里。邬秋裹紧了身上的衣袍,这是崔南山给他拿的干净衣物,干爽整洁,可却暖不过他的身子。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放在小锅里的药上。
又捱了好半天,直到外头天都黑透了,雷铤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宽慰他道:“算是稳住了,你且放心。今日天晚,城门已经下钥,况且病人还需要休息,不便立刻在路上奔波。等明日就可以将你婆母接回医馆。她这原本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身子太虚弱,慢慢调养上两个月也就能好全了。”
邬秋两眼含泪,对着雷铤倒身便拜,要磕头谢恩。说来也怪,雷铤身为医者,是见惯生死之人,倒不是说他铁石心肠,譬如寻常病人过往经历悲惨,催人泪下,他当然也会同情,还会尽力相助,可不会为此影响自己的心绪。此时他忙扶着邬秋坐起来,借着火光,看见邬秋灰白的嘴唇微微颤抖,泪珠从瘦削的脸颊滑落,心里却似被刀一戳一般不忍,静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你不必担心,只管在医馆住下便是了。”
邬秋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外面驾车的马匹一阵嘶鸣。
邬秋吓了一跳,就要站起来,雷铤知道医馆这匹马极通人性,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折腾,立刻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止住他的动作:“别怕,我出去看看。”
有道是习武之人自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雷铤虽不是战场厮杀的将士,但常年闲时以此修身,也比旁人警觉,正要跨出庙门,忽听得晚风里掺杂着细碎的脚步之声,便止步回身向邬秋做个手势,示意他避到安全之处去。
邬秋立刻会意,爬过去扑到杨姝身上。风穿过破庙的土墙,这声音伴着马嘶和远处人家的犬吠,在深夜山村中倒显出几分诡谲之象。邬秋原本昏昏沉沉,现下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猛然想起,是火!
前几日他为了避着村中那些恶匪,晚间皆不敢生火点灯,生怕让人发现,加上最初那些人还不像如今这般猖狂,行为有所收敛。而这这土地庙实在太破,位置又偏,所以侥幸逃过。可今日为着给杨姝煎药,加上雷铤又在身旁,倒将这回事抛在脑后。现在恐怕是有人见了火光,便找到此处来了!
这庙太破,庙门没有闩木,只用块石板抵着。雷铤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向外看了看,没看到有人露面,便将石板挪开,依旧将身子闪开,只抬腿用脚尖勾着庙门边沿,将门打开一条小缝。
外面安静了一瞬,接着突然有人一脚踹在庙门上。那破门顶不住这一脚,轰然倒地,发出一连串巨响。邬秋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可那一声又噎在了喉咙里,再发不出声音。
他看清了来人,正是数次在村口打劫他,后来又在高粱地狭路相逢的赵文和赵武。
赵武是个浑人,根本没看见屋里还有别人,愣头愣脑就要往进闯,嘴里还不干不净,对邬秋说些荤话。雷铤动作迅捷,一脚扫过赵武双腿,将他绊了个马趴,喝道:“什么人!”
赵武到大有村时间不长,只知道雷铤是永宁城的郎中,不知其底细。进来时看见除了邬秋之外还有旁人,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是雷铤后又放下心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他自视也算是个健壮男子,又上过战场,岂会怕一个郎中,故此虽然不设防摔了一跤,却不甚在意,站起来抡拳对着雷铤便要打。
雷铤冷笑一声,也不屑于同他缠斗,在赵武出拳时将身一躲,一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直攻他脉门,又借力打力,先向自己怀中一带,紧跟着向外一推,道一声:“去!”赵武便又被他扔出一丈远,扑通一声仰面躺倒在地上。
赵文原是跟着同来的,看见雷铤时边软了腿脚,但还想着赵武许能打得过他。结果赵武一个照面就被打得滚在地上,捂着胳膊手腕起不来。赵文傻了眼,偏这时雷铤微微转头,斜睨了他一眼,他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多看邬秋一眼,扭头跌跌撞撞便往外跑了。
邬秋看呆了。这两人和他们带领的那群地痞,如噩梦般阴魂不散,像块笼罩在他头上的乌云。如今这块乌云如被一道惊雷劈碎,原来不仅落不下半点雨滴,还能露出被遮蔽住的皎皎月光。
赵文跑了,赵武还在地上挣扎不起。雷铤俯身单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懒得同他多说废话,照定门外又是一扔。这赵武也是欺软怕硬之辈,哪还敢多话,也忙逃了去。雷铤知道现在官府无力辖制这些歹人,况且今日因自己在场,事情没闹大,怕是报官也没什么大用。再者说,邬秋和杨姝两个病人,也禁不住深更半夜折腾一遭。便只站在门口没有追出去,看着两人落荒而逃。
这庙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门板,天色太晚,雷铤只得先将它扶起来,斜靠在门框上,依旧用石板抵着。再回头看时,只见邬秋跪在墙角呆望着他,心想他定是吓坏了,急忙走上前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唤他:“秋哥儿?已经没事了,别怕。”
邬秋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道:“你、你可有受伤?有没有、有没有磕碰到……”
雷铤心里一动,笑着摇了摇头。邬秋松了口气,几滴压抑许久的泪这才从眼里涌出来,又不好意思当着雷铤的面痛哭,勉强忍住眼泪,一面哽咽着向雷铤道谢,一面去拿碗盛了药,一勺勺喂给杨姝。
他一边服侍杨姝喝药,一边将赵文等人如何与自己结怨的经过大略讲了些,不过没说什么细节,也没提那日在高粱地的事。雷铤坐在一旁,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平心而论,他很钦佩邬秋的坚忍和品德,况且邬秋勤劳肯干,纵是没了丈夫,若无如此人祸,也完全能撑起一个家。怕惊扰了杨姝,邬秋说话的声音很轻,明明所述皆是苦难,却有种置身事外,娓娓道来之感,更叫人怜爱。雷铤听着,只觉得愈加痛恨赵文赵武之流,便向邬秋道:“他们胆敢如此放肆,你放心,我会替你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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