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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秋听他这样说,便呷了一口碗里的药,皱着眉头将那药在口内转了半天,才又分作两口一点一点慢慢咽了,又等了片刻,看没什么异样,这才端起碗,咕咚咕咚一气喝了个干净。雷铤替他拢着头发,还时不时夸奖几句,倒让邬秋不好意思起来,将碗递还给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喝碗药而已,哪有什么好夸的。”
雷铤端过一盏茶来,叫邬秋别咽下去,漱了口便吐出来,然后一边替他擦了擦嘴,一边捏着邬秋的脸,亲了一下拇指和食指间挟住的那团软肉:“怎么不能夸——秋儿等会儿想单独与杨娘子谈谈,还是想让我在这里陪着你?”
邬秋想了想,若雷铤在场,他怕杨姝还有什么话不愿当面明言,积在心里不说,反倒容易存了芥蒂,故此一边挣开雷铤的手指,不让他再捏自己的脸,转而自己往他手心里蹭蹭:“我同她说便好,哥哥去外头等我吧,这样才能叫娘没有顾忌地同我说实话。你不必担心我,跟娘说话没有什么的。”
雷铤将桌上的药碗茶盏都收拾起来,搁在个茶盘里端出去,嘱咐邬秋道:“也好,我就在门外,若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是了。”
他一出去,外头杨姝刘娘子崔南山全都围了上来。若不是前头有病人,医馆还总得有人盯着,只怕雷迅雷栎雷檀也得跟在这儿。杨姝忙问:“怎么样?醒来了么?”
雷铤点头:“是,已经醒了,也把药喝了。他说想见见您。”
杨姝急忙擦了擦眼泪,进屋去了。雷铤将茶盘递与刘娘子,自己在门口站定。崔南山瞟了他两眼,似是想发怒,顿了一顿,却只是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还能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雷铤老老实实解释:“阿爹,我同秋哥儿是真心相爱的。您过去不是总盼着我能娶个好夫郎,秋哥儿还不够好么?”
崔南山抬手拿扇子敲他的头:“秋哥儿当然好,可我是让你娶亲,我让你跟人家私定终身还弄得人家有孕了?倒养出个猴急脾气来,也等不得同我和你爹商量商量,急急忙忙自己把事情定了,然后又不精心,好在方才出血不多,要不然秋哥儿有个什么,我看你可怎么办。”
雷铤静静听着,等崔南山说完了,才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们哪天拜天地成亲好一些?秋儿现在禁不得折腾,我看就等两月之后再说吧,先请个有头脸的媒人,去同杨娘子说一说吧,正好也把聘礼之类备齐。”
崔南山瞪他:“我说的你全没听是吧!你倒安排得妥当,回头人家杨娘子不同意,看你怎么办呢?到底小秋与她儿子有婚约,她心里若有不情愿也是难免的。你也别让小秋一个人劝,等会儿你也好好去求一求,我们再帮着说说。”
三十多年前,崔家嫌雷迅未曾入仕,就不同意他娶了崔南山去。雷迅就是几次三番上门苦求崔家父母,崔南山自己在屋里不见人地哭了两天,就差寻死觅活,他父亲才松了口,让崔南山跟了雷迅。现在轮到自己的孩子,不想还要经历这一番波折。崔南山想起往事,在心里又狠狠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与雷迅的爱如烈火烹油般炙烈,也自该明白雷铤之于邬秋,故此也不再出言责备,只叮嘱道:“这两日咱们也没有前一个月那样忙了,再说我身上也好了能去前头,你就多在屋里陪着他吧,有事了再来叫你。小秋先前也累狠了,亏着是年轻,这才没什么大碍,要让他静心好好养一养才好。”
雷铤一一应了,又看向邬秋的房门,不见杨姝出来,邬秋也不叫他进去,倒让他忍不住又暗自担心,想平日看杨姝对邬秋确实疼爱如亲生孩子,总不会真的为难他吧。有心进去看看,又恐邬秋生气,只得在门前来回打转,不时凝神听一听屋里的动静。
其实里头的情形倒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严峻。杨姝进来后只是抱着邬秋哭,她今日也吓坏了,生怕邬秋有个三长两短,早顾不得气恼。她一哭,邬秋也跟着掉泪,杨姝又怕他哭坏了,忙劝他止住眼泪,随后才抚摸着他的头发叹道:“你这孩子啊,有这样的事,怎么不告诉娘一声呢,真要是他有情你有意,那必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你怎么不告诉娘呢?”
邬秋眼睛还红着,想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说话。他的嗓子有些哑了,一边咳嗽着清嗓子,一边说话,听着更让人心疼:“娘,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薛安哥,您若生气,责骂我两句也好。可是、可是……”
他想,无论杨姝是否会同意他与雷铤的亲事,他都要勇敢一回。
他定了定神,声音虽弱,语气却很坚决:“可是我同他确是真心相爱的,还望母亲成全。”
雷铤在外头等了半天,门忽然开了,杨姝出来请他和崔南山都进去。两人急忙进来时,见邬秋坐在床上。等杨姝去开门时,他才想起不该穿着里衣见崔南山,但自己的衣裳不知被雷铤收到哪里去了,匆忙中随手拿了身边椅背上搭着的外衫,是雷铤方才脱了顺手放在那的。这衣裳在他身上大了不止一圈,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露出里衣的颜色,邬秋伸手拢住衣襟,将脸凑在上面嗅闻着熟悉的味道。
这一举动没有瞒过雷铤的眼睛,他也没想着要隐瞒,看得雷铤心里发软,虽有两位长辈在场,还是走上前挨着邬秋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搂他的腰。邬秋有点不好意思,可又不忍拒绝,再说自己也实在贪恋雷铤怀抱的温暖,又不敢彻底软下身子由着雷铤抱着,便红着脸微微倚在他身上。
崔南山又给杨姝赔礼,直说是雷铤不懂事,他们教导无方,惹出今日的事来。邬秋和雷铤两人皆不敢吭声,都低着头坐着。邬秋腿上盖着床薄被,雷铤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握着邬秋的手,示意他不用害怕。
杨姝与崔南山又客气了几句,才转头看向雷铤。雷铤想了想,还是暂且松开邬秋的手,翻身跪在地上,垂首静听。
杨姝同意了他们的亲事。
即便邬秋早说过,杨姝曾劝他再嫁,大概不会拒绝此事,可真听到这话从杨姝嘴里亲自说出来时,雷铤还是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忙不迭俯身叩拜,发誓自己会终生爱护邬秋,绝不辜负他的情谊,也会给杨姝养老送终,请她尽管放心。
邬秋在一旁听着,又有些想哭了,擦了擦眼角,欠身要去拉雷铤,让他起来。杨姝也去扶他。雷铤不敢让邬秋使力,忙自己站起来,依旧回到床边坐下,伸手替邬秋抹去眼泪。
杨姝在一旁看着,知道雷铤对邬秋处处关心留神,也觉着放心了。她不怕邬秋再嫁,只怕邬秋所遇非良人,怕邬秋心思单纯,让人骗了去。她原本就看出雷家是勤劳踏实的良善人家,如今又重新细看雷铤的言行举止,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爱护邬秋,心里也为邬秋感到高兴的。
邬秋守了她九年,也苦了九年,如今终于遇到良人,可该让他过点好日子了。
雷铤当天就把邬秋的东西都搬到了东厢院。邬秋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进了雷铤的卧房,不用再像从前一样千方百计躲着人。当晚雷铤进来时,便看到邬秋拥着被子,靠坐在床上等他。这时候天不算太晚,但是邬秋已经困了,掩着口连打了两个哈欠,睡眼惺忪地伏在一旁的两个软枕上。雷铤在床边脱去外衫和中衣,也穿着里衣,吹熄了灯上床。邬秋自觉贴进他怀里,在他下巴上亲了亲:“现如今睡在这里,倒还觉着像做梦一般。”
今天的确发生了太多的事,雷铤笑了笑:“今日秋儿可受苦了,这里的床褥比你从前的屋子舒服些,也更暖和,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早起我不叫你,你多睡一会儿。”
邬秋也笑:“我这样惫懒,以后孩子生下来,万一也是个爱偷懒的可怎么好呢?到时候看你可怎么管教。”
雷铤笑道:“有孕了身上乏累是常有的,秋儿不必为此担心,累了便好好歇着才是正经。”
邬秋没等到自己问题的答复,推了推雷铤的胳膊,不满道:“你还没说呢,以后如何管教孩子?你是想做慈父,还是要做严父呢?”
雷铤有意要逗着邬秋,便故意想了半日,才严肃地说:“子不教父之过,若要孩子成材么……自然要做严父,以后令他卯时就到学堂去读书,我备几根戒尺,他若学不会,我就打他的手板,秋儿看如何?”
邬秋咯咯直笑:“哥哥装得可不像,你哪里会舍得。”
雷铤被他看穿,佯装恼火,咬着他的嘴唇亲了一会儿,才拍着邬秋的背哄道:“好了,秋儿最聪明。睡吧,熬得太过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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