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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念头又来了。这几天它已经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赶不走:
也许他走了,她会想起他的好。
想起她发烧那晚是谁抱着她,想起种铃兰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摔在泥里,想起他从前每天回家,灯都是她为他留的。人就是这样的,东西一直在手边,就看不见。
也许他不在的日子里,洛芙娜会想念他。也许思恋会比爱容易一点。她学不会的,时间来教她。
他掐着伤口的手忽然用了力。
他突然知道自己在想要什么了。用离开换思念,用消失换被需要。这和那天晚上他掐着她的腰逼她回答,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那次他撕破了脸,这次他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说法。
他没撕破的这个,更脏。
阿列克斯松开手,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雨打在玻璃上,一阵密,一阵疏。
最后他把重建方案拉到面前,翻到最后一页。督导人选那一栏空着。
他盯着那个空白处,心里的声音很乱,愧疚、担心、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期待,全搅在一起。可落笔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的是另一套话:灰岩城需要人,述职需要政绩,她需要一段不用怕他的日子。
每一条都对。
他签了名。
——
签完字,他没有走。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想今晚她知道后会怎么样?
阿列克斯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过一遍,像过应急方案。
她要是愣住了,他就先开口,把声音放得跟谈公务一样平常:不是什么大事,例行督导。他的语气越淡,她越不怕。
她要是哭了,他就绕过桌子去抱她,拍她的背:就去几个月,冬天过去就回来。铃兰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有具体的东西拴着,她就不觉得远。
她要是求他别走呢。
阿列克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他想得最多的一种。她攥着他的袖口,仰着脸,眼睛红着,说你能不能不走。声音很小,说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手指却不松。
到那时候他就告诉她:想我了随时联系我,多晚都行,我看到就回。你半夜醒了也可以找我。
他连她说真的吗时该用什么语气答,都想好了。他要看着她的眼睛说,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的每一种反应,他都配好了接住的办法——只有这样他才有勇气面对。上一次他空着手,问了一句你爱我吗,那晚的事到现在还横在他们的中间。真实的话太危险,他承受不起第二种可能。
她为他哭,就证明她还需要他。他需要这个证明,需要得心口发疼。
预案排到最后,他忽然停住。
他想遍了她哭的所有方式,唯独没想过,她不哭。
这个念头站了一秒,立刻被他按下去。不会的,她那么依赖他,她肯定舍不得他走。
内线通讯响了一声。
阁下,五点半了。秘书的声音,晚上七点有和议长的电话会。
阿列克斯睁开眼。
办公室很静。没有哭声,没有袖口上的手。
推到明天。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另外,让厨房今晚备两人份的晚餐。
……是。
阿列克斯走进走廊。灯从头顶一路排过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两千四百公里,他要把这两千四百公里,说成一件很小的事。他心里揣着一整套预案,她的每一种眼泪,都有接住的办法。
他只等今晚。
(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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