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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使者脸色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是南渡朝廷刻意回避的疮疤,是衣冠南渡光鲜袍服下的虱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朝廷亦有难处、保全国祚方为上策,但在赵缜的目光下,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北地儿郎的血流干了,北地百姓的泪哭干了。”
“是赵某与侥幸未死的袍泽,用命一寸寸从胡人手里夺回城池,是北地幸存的父老,咬牙垦荒,重建家园。这并州的安宁,晋阳的繁华,是北地人的血汗白骨堆出来的,与千里之外的建康朝廷,有何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明黄的圣旨,如同看着可笑的物事。
“如今,北地刚刚喘过一口气,朝廷倒想起北地还有个赵缜,还有个女儿了?”
赵缜的眼神冷得像冰,“张口便是太子正妃,未来皇后?好大的恩典,好重的筹码!”
王使者被他话中的锋芒逼得后退了半步,捧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强自镇定道:“将军慎言!此乃陛下旨意,岂可……岂可如此揣测天心?联姻乃是为了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赵缜打断他,笑声短促冷冽,“北地浴血之时,朝廷可曾想过和睦?社稷崩摧之际,诸公可曾想过共安?如今并州稍定,便想来摘桃子了?用一个太子妃的名头,就想换走我赵缜的女儿,换走我并州将士用命拼杀出来的这点基业?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他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
王使者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捧着圣旨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至极,心中更是惊惧交加。
他早知道这趟差事不易,却没想到赵缜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朝廷最不堪的伤疤血淋淋撕开。
“赵将军,”王使者声音发干,还想做最后努力,“此等大事,关乎令爱终身,关乎赵氏满门荣辱,还请将军三思啊!抗旨不尊,乃是……”
“是什么?”赵缜再次打断,“是谋逆?还是大不敬?”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使者,看向宋臣等人。
“宋先生,谢先生,”
他淡淡道,“替我拟一份谢表。就说北地粗鄙,小女年幼无知,资质顽劣,实不堪匹配天家贵胄,更不敢妄居未来国母之位。且北地未靖,胡患犹存,赵某身为边将,责无旁贷,不敢因私废公。陛下与太子美意,赵某心领,但实难从命。”
“至于朝廷若念北地将士百姓之苦,有心北伐,收复旧都,赵某与并州上下,必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王使者听罢,已知事不可为,赵缜态度坚决,且占着大义名分,自己再纠缠下去,只怕自取其辱。
他脸色灰败,捧着那道已然失去分量的圣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道:“将军之意,下官……明白了。定当如实回禀陛下与太子殿下。”
“有劳使者。”
赵缜微微颔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从未发生过,“怀远,送王使者去驿馆休息。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是。”一直侍立在侧的赵怀远上前,对王使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使者深深看了赵缜一眼,又看了看他两侧那些沉默却目光坚定的文武属僚,终是长叹一声,收起圣旨,转身跟着怀远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重新关上。
谢云归抚须沉吟道:“将军,如此回绝,朝廷颜面尽失,只怕……”
“只怕什么?”
赵缜冷笑,“只怕他们恼羞成怒?还是怕他们发兵来打?”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北地舆图前,“如今北地,可不是两年前了。朝廷若真有魄力北伐,我求之不得。若只想靠着联姻、名分来羁縻操控,那是痴心妄想。”
“我的女儿,岂是他们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昭昭的未来,由她自己决定,由我并州的实力决定,而不是建康宫里那一纸空文!”
卫衡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此事是否要告知女公子?”
赵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她自有她的事要忙。这等龌龊事,不必污了她的耳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朝廷既然伸了手,我们也不能全无反应。派可靠的人去建康,仔细打听,朝廷此番除了联姻,还有何动作?”
众人齐声应诺。
赵缜望向窗外,秋日晴空高远。
晋室的夕阳,照不到北地的山河。
联姻?他们也配!
第60章鲜卑慕容(十)
消息传到明昭耳朵里,是宋臣亲自来说的,不紧不慢,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女公子,将军方才把建康来的使者打发回去了,来给太子求亲的。”
明昭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太子?”
她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哪个太子?”
“晋室太子。”宋臣挑眉,“未来的皇后。”
明昭沉默了。
宋臣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的样,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昭觉得这家伙满身反骨,怎那么喜欢看晋室的笑话,“你很幸灾乐祸?”
宋臣笑了:“女公子何意?”
明昭放下笔,不与他计较,“他们是怎么觉得,这事能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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