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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子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大牙,然后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赵明昭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两只还在干草上滚来滚去的小崽,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薄越。”
“臣在。”
“团子和它的崽,过几日就搬回宫里。朕把它送出去六年,该接回来了。”
薄越应了一声,没有异议,反正皇宫大,而且他快养不活这祖宗了。
团子的脑袋枕着她的膝盖,两只小崽在她脚边滚来滚去,一只咬她的袍角,一只扒她的靴子。
她低头看着那两只小崽,小得跟毛球一样,身上的毛还没长全,黑色的部分灰扑扑的,白色的部分泛着淡黄,眼睛已经睁开了,圆溜溜的,黑亮亮的。
赵明昭伸手把那只小的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小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毛茸茸的一团,趴在她的手心里,用小爪子扒着她的手指,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比米粒还小的奶牙。
赵明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团子的肚皮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出去了。
“过几日朕派少府的人来,把团子和它的崽一起接回宫。你养了它们六年,花了多少银子,报给少府,一并补给你。”
薄越拱了拱手,“谢陛下!”
暴富了!
她勒转马头,策马回宫。
薄越站在府门口,看着陛下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里那三只黑白相间的团子,自己养了六年的熊,就这么被接走了,还挺舍不得的。
······
林牧的新律成稿堆在紫宸殿的御案上,整整六卷,竹纸装订,封面题着《大周律》三个字,笔迹端正而克制,一如林牧其人。
第一卷是总纲,——“律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器。天子守律,百官循律,万民共律。”
三年前宋臣跟她说的那番话——“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
她当时应付着应了,应完了该干嘛干嘛。
林牧新律总纲开篇第一句,天子守律,百官循律,万民共律。
行吧,如今她已经不是三年前与诸公玩心眼子的新帝了。
第二卷是户律,田产、赋税、户籍、婚姻、继承,凡与百姓日常相关者,条分缕析,一一列明。
第三卷是刑律,杀人、伤人、盗窃、欺诈、斗殴,从重到轻,分门别类。
第四卷是职律,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贬黜、俸禄、致仕,一一写定。
第五卷是兴律,水利、道路、仓储、营造,凡朝廷大兴土木之事,皆需依律而行,不得擅动民力。
第六卷是杂律,凡前五卷未载之事,皆入此卷,量情而定,酌情而判。
六卷新律,从总纲到杂律,从朝廷到百姓,从生到死,从田产到官司,林林总总,事无巨细。
赵明昭只是粗略的看了看,根本翻不完。
她靠在凭几上闭了闭眼,这几年他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呈上来的那一刻,崔安都说林郎君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赵明昭拿起朱笔,在扉页上批了一个字——“准。”
次日早朝,崔安念了陛下准奏新律的旨意,念完了,郑文弼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说。”
郑文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义正词严的慷慨,“新律六卷,臣已通读。其中谬误百出、悖逆祖宗之法者,不可胜计。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重修。”
殿中嗡地一声,早有准备的言官们纷纷出列。
“臣附议!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法无定式,判例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地而异。以此释法,臣恐天下司法从此失其准绳!”
“臣亦附议!新律总纲开篇便说不许陛下插手、示意、特批——大周天下,陛下为君,万民主宰。律法是陛下所立,朝廷所颁,岂能自缚手脚、自废武功?”
“臣再附议!新律职律一卷,将官员考核之权尽归吏部。台谏独立于百官之外,掌监察、弹劾、风闻言事之权,本是陛下耳目。如今考核之权归了吏部,台谏之权被架空,陛下耳目何在?”
这顶帽子扣得大,殿中的附和声如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那六卷新律淹没在唾沫星子里。
赵明昭端坐御座,等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才开口,“说完了?”
殿中安静了。
“郑文弼,你方才说,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
郑文弼梗着脖子,“是。”
赵明昭慢慢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朕,前朝断案,遇律无明文者,如何处置?”
郑文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朕替你答。比附,比照已判之案,酌情而定。比附就是判例释法,前朝能做,本朝不能做?你是觉得前朝的律法比本朝的好,还是觉得前朝的判例比本朝的正宗?”
郑文弼的脸色白了一瞬。
赵明昭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群人。“朕要是事事插手、个个示意、案案特批,要律法做什么?要你们做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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