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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随安因为这句话没忍住笑了起来,而后微微抬起眼皮,看向眉眼被水汽泼得清晰的童羡初,“这次童小姐连选择都不给了吗?”
童羡初也趁此机会打量她,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没有到想象之中失控的程度,顿了片刻,红唇轻启,“烟对呼吸系统的恢复不好,这可是你说的。”
祈随安笑得不行。
童羡初却在此刻望向她的眼,“至于第三个选择,等你什么时候不笑了再说吧。”
祈随安的笑容停了片刻,但她还是没有听她的话,甚至在这之后还松松地勾了一下嘴角,“童小姐就这么不喜欢我笑?”
上次还提到了恨,她说她恨透了她。
祈随安觉得这个字太严重,十分不适配她们之间的萍水相逢,更适合一种生生世世的纠缠。她们应该到不了这个地步。
出乎意料。
她这种算作挑衅的温和态度,并没有激起童羡初的不满和反击。
童羡初看着她,好一会,从自己拎着的那袋甜食里,翻出来比巴卜,还是照旧的西瓜味,二话不说扔给了她。
童羡初还是如此不擅长安慰人,太直白。明明是给她一颗糖,甜的,会让人幸福的糖……眼神却又像是恨不得把她直接铐回去。
祈随安叹了口气,将比巴卜糖纸拆了,塞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山洞里光线影影绰绰,她抱着膝盖,靠着峭壁,嚼着嚼着,忽然习惯性地吹了个泡泡,她想原来到三十岁了,人吃口香糖还是要吹泡泡,怪不得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总是在试图逃脱童年,却永远难以剥离。
她想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有点滑稽,突然好想笑,然后就听见童羡初说,
“祈随安,你不开心为什么要笑?”
啪嗒——
泡泡破了。
有时候童羡初就像是一把直直的剑,裹着糖衣,横冲直撞地劈过来。
泡泡的残骸粘在嘴边,甜蜜的尸体。
祈随安的笑容敛在嘴角。
她收拾了泡泡的残局,重新看向山洞外的瀑布,夜色水一样蔓延开来,蒸在脸上,她沉默不语。
“你明明知道自己会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来?”
山洞太静了,夜晚没有其他人过来,除去飘渺的水声,就是童羡初的声音。
女人的声音在四周的壁上回响,直冲冲地撞到祈随安的耳边,摇摇晃晃,像在她耳旁低语想要缠绕在她身上汲取养分的水鬼。
夜已经开始变黑,变浓,变成一种宇宙中间还没被分解的物质。她相信没有人比她们两个更像孤魂野鬼,可两个孤魂拴在一块,不一定是报团取暖,更可能是无止无休,危于累卵。到最后,谁也救不了谁。
“祈随安,你为什么不看我?”
第三个问题。
祈随安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终于望向童羡初那双固执的眼,坦白来说,她不知道童羡初为什么非得拽住她不放,非得像洪水一般淹过她的喉咙。如果是其他人,她都能轻而易举地敷衍过去,有自信耗到对方离开。可就是童羡初,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温柔,不平和,永远不风平浪静。
她神秘,性感,就像骤然出现在一个暴雨夜的女杀手,将一杠枪抵在了她的心脏中央,不由分说掌握住她的命门。
她觉得累,想直接离开。可大部分时候,却又无法避免地,从童羡初看向她的双眼中得到了某种确信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是同类,可又由于某种引力作用,她们永远没办法将后背交给对方,始终只能以同一面面对着对方,隔着偌大空寂宇宙旋转,对视,永远互相警惕,永远互相倚赖。这种效应,发生在两颗星球之间,被称为潮汐锁定。
祈随安静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开心不开心。”
声线有些晦涩,以至于童羡初突然觉得不太好受。每当祈随安用一双带有迷茫的眼望向她,就足以让她迫切地想要给她一个吻。
童羡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安慰和心疼,这是多余的情绪产物。但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此时此刻,不管不顾地吻下去,想必会舌尖发涩。
而这时候,祈随安却又还是笑了,像是自己如果不笑,就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诉说这件事似的,“你记得吗?你葬礼那天,我给了你一颗喜糖。”
童羡初动了动喉咙,“记得。”
“其实那天,我还去参加了一场婚礼。”
祈随安又玩起了火柴,刚刚在瀑布前站了一会,她们身上都湿透了,火柴也沾上了水,这会很难刮得燃,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去尝试着刮燃这根火柴,“那场婚礼是本地传统的千人宴,地址就是在这附近,这对新人说,她们欢迎所有亲朋邻里来参加,我无意之中听到有人说千人宴会有很多人过来,就跑过来了。”
火柴刮不响,她指尖都蹭上了红磷,粘着灰,“那天,我和今天一样,洗过澡,洗过头,刷三遍牙齿,洗了眼镜,跑到这里来,也不带烟,因为不想让自己犯烟瘾,不想让自己身上带着烟味,交礼金的时候,有人问我要留什么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留的祈随安,那个人说这是一个好名字。祈祷的祈,随遇而安的随安,李清修女给我取的,她可能是希望我过得顺遂一些。其实我更想写姜长情。”
“姜长情是谁?”不怪童羡初太直接,而是祈随安在提到这个名字时,情绪有了很明显很直接的一种波动。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而就在她提问之后。
祈随安也终于将那根火柴刮燃了,微弱的火光盈满整个山洞。
她盯着最底下的蓝色火光,好久,好久,等火已经快烧到手指,还浑然不觉。
甚至童羡初都已经没有这个耐心再等,她直接去将祈随安手上的火柴抢过来,扔在水洼里,不知为何,等那一点火星全都被水湮没,完全熄了干净,童羡初那颗被悬起来的心才放下来。
但下一秒又高高地挂起来。
因为祈随安靠在潮湿石壁,对她扬起一个笑,然后对她说,“是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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