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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童羡初,”
祈随安闭上眼睛,她清楚明白自己在童羡初这些事情里的卷入程度已经过高,但她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还只是充当一个观察者的角色,那未免太残忍了一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异常温和,“我带你去见她吧。”-
祈随安说的不是空话。
顶着赤道烈日穿梭了两条街,她早在童羡初停下脚步之前,就已经想起,自己在澳都也有熟人,也许当心理医生就是有这个好处,熟人遍天下。
不过这次熟人不是来访者,是她之前医学院的同学,之前发过朋友圈,提起过在澳都的安心医院工作。
如果能联系上,也不是没有可能把她们带进去。
但在她联系这位老同学之前,童羡初沉默了一会,悠悠地将她拿起来的手机截下,接着带她去见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妇人,五六十岁,穿着算不上华贵,普通款式,神情忧郁,双眼下挂着劳累的黑,一见到童羡初就热泪盈眶,抱着她的手不放。
通过她们的对话,祈随安听到童羡初那声“白姨”,大概能分辨出来——
这是在叶美玲身边工作过多年,比起保姆这个称呼,却比那些兄弟姐妹待叶美玲更亲近的一位,二十多年前照顾过叶嘉欣,十多年前也看顾过童羡初。
被称作白姨的妇人和童羡初叙旧完,一边抹眼泪,一边看了祈随安几眼,像是想和她也稍微说上几句体己话,但时间紧迫,最后只能颤着声音,不断重复那几个字——谢谢,谢谢。
接着,白姨就带了几套重症监护室看护的衣服出来,让她们换上,带着她们从某栋建筑的入口到了重症监护室。
那里看管的黑西服少,祈随安猜是那天看到童羡初的黑西服没往上报,暂时没其他人知道童羡初带了个女人回来,为了不引起怀疑,白姨还多带了几个人,掩人耳目,跟医生说是之前受过叶美玲资助的几个孩子,自发组织来看她。
说是老院,但重症监护室设备齐全,指示灯白森森的,挤在房里,反而显得躺在其中的人尤其渺小,像白色海洋里的一条鱼。
已经是夜,病房里的仪器按照某种频率发射着声响,躺在病床上的叶美玲浑然不觉,似乎也不知道与她争锋作对的养女就站在她跟前,被盖在脸上的氧气罩吊着一口气,呼吸粗得像烂风箱。
从踏进这个病房开始,童羡初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背挺得笔直,低垂着睫毛,没有表情,或者是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
生命走到头的人,身上总有股死气,自己感受得出来,别人也看得出来。
一般人不太敢直视,越熟悉的人越承受不了这种死意,觉得多看一眼,都要被拖到地狱里去。
但童羡初不一样。
她看着叶美玲,眼神像理发店里刮脸的剃刀,刮过叶美玲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一种朦胧而浓烈的眼神。
不像是来看望自己病危的养母,而像是下一秒就要上手去硬生生直接把叶美玲拖起来。
病房里太静。
自然也能听到病房外的脚步声,以及白姨躲在一旁不敢直视,带着哭腔的颤音,
“你,你妈妈,她早就不行了,前几天差点就去了,结果,又被人抢救回来,连医生都说,现在只是在吊着一口气。但你也知道她性子傲,这最后一口气,不等到她要等的,拼了命也不肯咽下去。”
多说几句,就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你舅舅,几个姨妈,表姐表哥们,都轮番过来看她,劝她,让她安心去,但她就是不肯咽气,夜里都快过去了,却拼命地大张着嘴,吸气,吐气,其他人都以为她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连集团董事都过来了好几波,但她这口气就是吐不出来,也咽不进去……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我知道她在等谁,我知道她在等谁。”
话语断断续续,飘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任谁听了这番话,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人,都有些动容。
祈随安沉默着,拍了拍已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一分一秒的白姨。
哀戚哭声,形容枯槁只残着一口气的病人,用来吊命的昂贵仪器,挤在在一间小病房里黑沉沉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疯狂分泌着汗液和恐惧。
连祈随安都觉得压抑。
但童羡初却将所有的这一切,都生硬地排除到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那样看着叶美玲,像是要从叶美玲脸上,身上,找寻着什么痕迹,也像是要竭力分辨出来——
叶美玲现在没有骗她,叶美玲现在是真的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高高在上的叶美玲,真的没有突然睁开眼,用一种漠然的眼神掠过她。
比起其他人的悲戚,她身上萦绕着的,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而就在这时——那像是烂风箱的呼吸声忽然有了变化,更慢了,更轻了。
病房里的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躺在病床上的叶美玲微微动了一下眼,过了一会,又特别艰难地抬起了眼皮。
病房里那么多人,都穿着包着嘴巴鼻子头发的防护服,没有一张脸是清晰分明的。
可她一睁眼,那混沌不清的视线,就直接落到了童羡初身上。
“我就知道……”白姨看到叶美玲的眼睛,已经泪流满面,“我知道她在等谁。”
但与白姨所期待的那种场面相反。
病房逼仄,气氛死寂。即使叶美玲的视线落在了童羡初身上,她们之间萦绕的情感,也不是临死之前的互诉衷肠。
没有人说话。
童羡初盯着躺在病床上的叶美玲。
而叶美玲耷拉着眼皮,尤其平和地注视着童羡初,很久,很久,抬起自己被仪器夹着的手指,幅度很轻微,但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能分辨出来——
叶美玲躺在床上,已经像是一个死人,勉强抬眼看着童羡初,先是指了一下童羡初。
这时她的呼吸已经彻底捅拦了肺。但接着,她又费了好些力气,却忽然转向了祈随安。
她紧紧盯着祈随安。
那眼神死气沉沉,却又无比锐利,像一把刀直直戳过来,让祈随安都觉得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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