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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佛七信徒完结章(第1页)

&esp;&esp;往后三年,部落里的人都说,这次的秽祭女和以往不同。以往那些进了佛殿就再无声息,七天后拖出来的尸首干瘪枯瘦,指甲翻翘,嘴角挂着一个被掰开的笑容。可央金不一样。祭典过后第三天,有人在佛殿后门看见她走出来,穿着红色氆氇袍,面色光洁,神情安详,像一尊活过来的泥塑佛像。

&esp;&esp;消息传遍了部落。旺堆亲自带人来看,果然看见她在佛殿侧院里打扫台阶,动作从容,神态平和,和祭典前那个浑身脏污、目光凶狠的野丫头判若两人。管事喇嘛解释说:“佛慈悲不取她性命,反留她在寺中侍奉香火。她身上的秽煞已经洗净了,以后就是佛前侍者。”

&esp;&esp;村民们齐刷刷跪下来磕头。旺堆老婆跪在最前面,哭得比谁都响,嘴里喊着“我早就知道这姑娘有福气”。

&esp;&esp;央金站在台阶上,拿着扫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匍匐在脚下的人。她的表情平静如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驯笑意,像一个真正的佛前侍者那样温和、谦卑、圣洁。

&esp;&esp;舌尖顶着上颚,把一腔翻涌的冷笑死死压住。

&esp;&esp;三年里,欢喜佛的香火翻了三倍。山那边的村子开始定期派人来朝拜,河谷下游的部落送来了整只牦牛、成袋青稞、新打的酥油。管事喇嘛喜得合不拢嘴,在部落头人面前说话都硬气了几分。

&esp;&esp;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最虔诚的信众,拜得越勤、供得越多,脸色就越枯黄、眼神就越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们的身体里被一根一根地抽走。

&esp;&esp;没有人注意到,佛殿地砖下的声响越来越大了。起初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一两声细碎的咯吱,后来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像是很多张嘴在地底下同时哭泣。管事喇嘛问过她一次。她说:“那是我在偏殿诵经的声音,隔着地基传过去,听着像地底的。”

&esp;&esp;他半信半疑。第二天央金在佛前替他供了一盏灯,当晚管事喇嘛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佛光普照、天女散花。第二天醒来他满心欢喜,再也没提地砖的事。

&esp;&esp;三年里,她帮邪神挑了七个祭品。她下手挑人,从不冲动,从不心软。她像个精明的屠夫,在一群待宰的羊里慢慢拣选,挑那些拜得最勤、信得最痴、全家都虔诚信佛的人家。她会先登门坐坐,喝一碗茶,不经意地提起“佛在梦里点化过,说你家有善缘”。然后邪神配合她显一次灵——病人好转了,失物找回了,一件极小的事就足以让这些愚民彻底疯狂。等他们更虔诚、更狂热之后,进食就开始了。

&esp;&esp;先在梦里吸。再在日常抽走生气。最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一次吞干净。人死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微笑,嘴角咧得太开,像是看到了什么凡人看不到的景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嘴掰成了那个弧度。

&esp;&esp;央金主持每一场葬礼。她站在墓坑边上,面容悲悯,声音温柔,对哭丧的家眷说:“佛已经接引他去了空行净土。肉身是皮囊,魂归欢喜佛国,是大福报。”

&esp;&esp;家眷们哭着磕头,感激她带来的“佛的安慰”。

&esp;&esp;她站在墓坑边上,闻到泥土下面新尸的气味,脑子里在想下一家该挑谁。

&esp;&esp;第三年冬天,她挑中了旺堆的大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拜佛拜得最勤,每个月都要翻山来寺里磕长头,额头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她选中他不为别的——他父亲三年前亲手把她推进佛殿的时候,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应当的、把她当替罪羊的表情,她忘不掉。

&esp;&esp;她花了一个月下饵。替他在佛前供灯,给他解读那些她编造出来的“佛示吉兆”,在他的梦里——由邪神代劳——种下“以身供佛是大荣耀”的妄念。一个月后,这个青年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独自走进佛殿,再也没有出来。

&esp;&esp;第二天清晨,她在佛殿后门发现了一双靴子。靴子里塞着一对完整的手骨,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肉星都没留,骨面上有极细极密的齿痕,像是被什么小型而多齿的东西反复啃过。她面不改色地把靴子和手骨埋进了佛殿后面的骨沟里,和那些年复一年从冻土里翻出来的碎骨混在一起,盖上一层新雪。

&esp;&esp;旺堆找儿子找了三天,头发白了一半。央金亲自登门,端着一壶酥油茶,坐在火塘边,语气温柔地说:“头人莫急,我在佛前替你问了。佛说,你儿子有大善根,已被接引到身边做护法了。肉身会化成光,不会留痕迹。”

&esp;&esp;旺堆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火光把她的面容映得平静、端庄、带着一种超脱世俗悲喜的疏离。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深不可测——她明明三年前还是个浑身脏污的野丫头,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但他不敢问。他接过酥油茶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esp;&esp;“佛恩浩荡。”他哽咽着说。

&esp;&esp;“佛恩浩荡。”她跟着重复。语气真诚。眼角甚至还配合地红了一下。

&esp;&esp;回到寺里已是深夜。她推开偏殿的门,发现他正坐在她那块破羊皮褥子上,把玩着一枚骨哨。那枚骨哨白得不自然,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像任何兽骨。她没有问那是什么骨头做的。她不想知道。

&esp;&esp;他懒懒地抬起眼皮看她,竖瞳在火光里微微收缩。

&esp;&esp;“旺堆的儿子,肉有点柴。”

&esp;&esp;央金脱下被雪水浸湿的靴子,赤脚走到火塘边往余烬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重新蹿起来,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她拨着火,声音平淡。

&esp;&esp;“旺堆也柴。但他老婆肥。过完这个冬天,她差不多也该思夫成疾了。到时候我上门探病,顺道下饵。”

&esp;&esp;他把骨哨吹了一声。哨音尖锐刺耳,像某种不知名的鸟在深夜里惨叫。然后他把骨哨随手丢进火塘里,朝她勾了勾手指。

&esp;&esp;“过来。”

&esp;&esp;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伸手把她拽进怀里,力道不轻不重,但不容拒绝。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种极低沉的、像是远古地层在缓慢移动的闷响。

&esp;&esp;“河谷那边又来了三家香客,”她把脸埋进他袍子里,声音闷闷的,“有一家的女儿病了很多年,我让他们在佛前供了七盏灯。明天你去梦里托个话,就说开春之前病会好。等她好了,她爹娘会把全家积蓄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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