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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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孩童们迈着无忧无虑的步子，虽然脚上踩着破旧的草鞋，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屋里。青瓦屋顶将灼热的阳光隔绝在外，敞开的门扉任由凉风穿堂而过。不多时，家家户户在屋内支起小桌，摆上了碗筷。夏油杰望着远方袅袅升起的炊烟，视线跟着细白的雾气渐渐与天际相接。微风卷着饭菜的香气掠过，身旁的野花一下一下地朝他点着头。嫩黄的花瓣轻轻擦过石头表面，沾染上了些许浑浊的泥点。他有意朝旁避让，但石头是没办法自己动的，最后只能歇了心思。为什么是石头？石头……能做些什么呢？夏油杰望着小路尽头那片宁静祥和的村落，心中愈发迷茫起来，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他只隐约记得在变成石头之前，似乎正在做着某件重要的事，但现在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算了……既然都已经转生成石头了，那再重要的事情，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他不再去想之前，反而思索起‘怎么让石头长出腿’来。而就在这时，身下的土地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夏油杰思绪一顿，下意识将注意力转向路面。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偶尔从地底深处传来窸窣的响动。随即，那声响竟然越来越大，最终化作野兽般的咆哮从地底迸发。夏油杰整颗石在水波一样起伏的地面上不停摇晃起来，四周顿时尘土飞扬。大地被撕裂成两半，深深的沟壑犹如狰狞的疤痕。远处的木屋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房梁断裂，整栋房屋轰然坍塌。灶台内的火种四处飞溅，火星子撩了身旁的杂物就开始疯狂燃烧起来。“地、地动了——！”“是山神！是山神发怒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像是往热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村庄顿时陷入混乱之中。“快！快跑——！”“妈妈——！”男人们抱着家当从屋里冲出来，女人们惊慌失措地抱起吓哭的孩子紧随其后。地面持续震荡着，家具纷纷倾倒在地，陶罐碗盆从高处滑落，‘哐啷’几声脆响，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啊！别管了……快——”“呜哇——！”孩童的哭喊声尖锐又无助，却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地面突然塌陷，奔逃的男女和孩童或跌倒在地，或跟着地面下陷。平日里遮风挡雨的房顶成了催命符，椽子、瓦片、灰尘混作一团轰然往下砸来。火舌很快缠绕其上，挡在人们逃生的路径上，跃动的火花点了粗布麻衣，瞬间就可以将人吞噬殆尽。原本纤细的炊烟变得粗重乌黑，浓烟滚滚，土木翻飞。地火交织，宛x如人间地狱。是地震！一分钟前还宁静祥和的村庄瞬间面目全非。夏油杰愣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瞬的错愕。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本能的就想腾空而起冲上去救人。但他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子，就连他自己都还在泥地中不断翻滚着，又哪里有资格去救人呢？一张张惊恐的面容被倒塌的房梁掩埋，继而又被炽热的火焰吞噬。“啊——！救命——！”救救他们——谁来，救救他们——夏油杰在内心帮忙呐喊，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紧紧揪起，几乎喘不过气。人们拼命奔逃着，一时间，凄厉的尖叫、恐惧的咒骂、绝望的祈祷交织在了一起。于是夏油杰也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竭尽全力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但他做不到，那些想要逃离地狱的人们也同样做不到。最终，他们只能瘫软在地，含着惊恐的泪水闭上双眼，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这场地震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但引发的火灾却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村庄不复存在，错落有致的屋舍化作满目焦土。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淅淅沥沥的雨点才姗姗来迟。一个五岁孩童独自坐在废墟前，神情茫然。雨滴落在他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然惊醒，张大嘴巴发出悲怆凄厉的哭嚎。绝望。夏油杰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绝望’情绪，一如那天边厚重的积云。被迫目睹这场天灾惨剧，情绪几经起伏，他此刻疲惫极了。浸着雨丝的风再次拂过，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屏息很久了。但是一颗石头……本就不需要呼吸吧。——夏油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熟悉的呼唤将他惊醒。“太郎——！回来吃饭了！”“来了！”他猛地‘睁眼’，视野中赫然出现那只破旧的草鞋，鞋底沾着干涸的泥块，正朝着他踩来。‘嘎吱——’一声轻响，他被重重踩进了泥地里。是那个孩子！夏油杰顾不得被踩，意识瞬间清醒过来。他死死盯着那个跑远的背影，看着那束枯黄的小辫在孩童奔跑时不住晃动。他下意识就像大喊——别回去！不要回家！他记得，那束枯黄的小辫最终会被红黄交错的火舌吞噬，连同孩子此刻脸上灿烂的笑容，一起化为灰烬。可是一颗石头发不出任何声音。夏油杰眼睁睁地看着他又一阵风似的刮进屋子里，敞开的房门内，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片刻之后，熟悉的震颤再次从地底涌来，地火交织的人间地狱又一次在他眼前上演。又是三天三夜的熊熊烈火，又是孩童悲怆的哭嚎，又是大雨洗涤后满目焦黑的废墟……一切都在重复。每一个细节，每一声惨叫，都与他记忆中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救不了，谁都救不了他们。我也救不了，我只是……一颗石头。……“太郎——！回来吃饭了！”这是……第几次了？夏油杰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每当那声熟悉的呼唤响起，自己就会被无情地拽回这个轮回。小村庄经历天灾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像潮水般强制涌入他的意识。那些哭喊声、崩塌声、火焰的爆裂声，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全都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他被迫陪着这座小村庄，一次又一次地重历这场绝望。最初的震惊与愤怒，早已在无尽的循环中消磨殆尽，转而化作深入骨髓的痛苦。每当听见孩童凄厉的哭嚎，他的心就像沉入冰冷的深潭，被刺骨的寒意层层包裹。没有用的，这是天灾……天灾，是不可战胜的。即使他不是一颗石头，即使他能够自由行动，又能改变什么？救得了一个人，却救不了所有人。在天灾面前，人类终究还是太过渺小。……“太郎——”已经……够了……夏油杰再次‘醒来’，千钧的绝望压着他，疲惫如影随形。上千次的天灾轮回，磨去了他许多记忆。他忘了自己曾经是人，也忘了自己的名字。好累……说到底，我不过是一颗石头吧？既然是石头，就该有石头的模样，不是吗？够了……不想再看见、听见、感知到这里的一切了……就让我……彻底变成一颗真正的石头吧。让这一切结束，让这一切跟着我的意识一起‘沉睡’……不要再让他们经历这一切了……好难过……好悲伤……好绝望……让我来，我来承受这一切。沾满泥泞的草鞋又一次将夏油杰撞飞，他在泥地里翻滚，浑身裹满湿黏的土腥。世界仿佛回应了他深切的祈愿，小村庄的景象渐渐模糊，‘视线’变得朦胧，黑暗温柔地将他包裹。这里很熟悉，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片漆黑冰凉的潭底。远处依旧有孩童悲怆的哭嚎声传来，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真切刺耳。“——”“哒……”什么……声音……“……哒——”昏暗的视线滑过远处的废墟，缓缓落向身旁。……是那株小野花。枯黄的根茎在风中摇曳，一次又一次向他点头，嫩黄的花瓣沾满泥沙，却依旧执着地轻触着他石质的表面，仿佛在为他拭去脸上的污迹。忽然间，风势转急，将小野花猛地向后弯折。夏油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就在这一瞥间，余光骤然捕捉到了一片绚烂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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