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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盯着桌角那张发票看了两秒,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仓促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转过身,踩着那双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笃笃笃”的脚步声,终于渐渐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那顿饭,我们五个人就在那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窗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菜的味道我其实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蒸蛋很滑,丸子很甜,二娘坐在我身边,时不时用她那块带着淡香的手帕给我擦去嘴角的酱汁,还把我够不到的菜转到我面前。
阳光把她的侧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好看得好像一幅画。
就是大概这样一件事。
在那之后,我的记忆里,我们整个大家庭几乎就没怎么再主动联系过姑姑他们家。
只有偶尔逢年过节,姑姑会提着几盒礼品来串个门,坐上一小会儿。
但大家彼此间都客客气气的,那种淡漠和疏离是藏不住的,就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敢再随意拨动。
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再也不会主动提起他们家的事,偶尔不小心说到,也都会立刻转移话题;而我们这些小孩,也都被各自父母明里暗里教育过,没事别去麻烦姑姑,别去姑姑家。
不过,时光流转,我渐渐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也开始能听懂大人们那些压低嗓音、背着小孩的隐秘谈话。
我偷听到了一些关于姑姑和姑父的、让人心里发冷的传闻。
据说,当年那件事过后,姑父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像磕了药一样越做越大,换了好车好房,在外头也越来越风光。
但同时,我从大人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个黑暗的内幕:姑父对姑姑其实非常不好。
最开始姑父的生意之所以能迅速做大,据说是由于姑父常常强迫或者半强迫地让姑姑去陪他那些重要客户应酬。
而且不仅仅是喝酒吃饭那么简单,姑父甚至经常主动叫上几个其他公司的老板,和姑姑一起出去“玩”,搞那些淫乱不堪的群P勾当,以此来巴结权贵、交换商业利益。
而更让人心里发寒的是,后来听人说,姑姑起初或许是被逼的,但到后来,她似乎也不再抗拒,甚至沉溺其中,反而挺喜欢那种刺激的、纸醉金迷又关系错乱的淫逸生活……这些风言风语像下水道里的污水一样,在亲戚间最隐秘的渠道里悄然流淌,每一次有人窃窃私语地提起,声音都压得极低,伴随着鄙夷的啧啧声和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叹息。
我不知道那些传闻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无风不起浪。
而每次想到姑姑那张保养得意、挂着高傲神情的脸,再联想到那些污浊的描述,我的心里就翻涌起一阵阵强烈的、几乎要呕吐的厌恶,同时,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既有儿时被轻贱的旧恨,也有对她自甘堕落的鄙夷,还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冷漠。
大概也是因为这些破事,我对姑父一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些年来,也从不主动打听他们任何消息。
好了,思绪从那些泛黄的旧事中拔出来,回到眼前,此时此刻的客厅。
头顶那盏吊灯依旧散发着暖黄的、有些昏暗的光,茶香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但气氛早已不是先前那种带着神秘期待的平静了,而是变成了一锅快要烧开的热油,随时都可能炸开。
大娘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大伯的坦白和保证而消散,反而像是被风箱鼓过一样,“呼”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刚才二娘让她坐下,她人虽然是坐下了,可那屁股底下像有钉子,怎么都不自在。
听完大伯的话,她再也憋不住了,双手猛地往自己粗壮的腰上一叉——她本就是个丰腴富态的身材,这个动作一做,整个上半身的肉都跟着明显地颤了几颤,尤其是胸前那对尺寸傲人的乳房,在那一叉腰、一挺身的动作惯性下,大幅度地晃荡了几下,就像两只被惊扰了的肥白鸽子,扑棱着翅膀要飞出来似的。
她的嗓门也亮开了:“当初的事,你们一个个都忘了是吧?!”她说话时,下巴上的肉也跟着抖动,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大伯二伯,“人家当年都看不起咱们家孩子,不让上桌吃饭,把咱们的脸面往地上踩!现在倒好,人家给个笑脸,咱们就上赶着凑过去?”
客厅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大伯二伯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脸上都讪讪的。
二伯走上前一步,缓声安抚道:“大嫂,消消气,消消气。这次的情况,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确实是小妹主动联系我们的,她在电话里,跟我,跟老大,都哭了,说自己以前年轻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这些年心里一直不好过。她就想趁着这次机会,回来跟大伙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不管怎么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都是一家人嘛,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二伯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带着一股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宽厚。
可大娘根本不买他的账,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一家人?一家人当初不让我们小石上桌吃饭?!她跟她男人才是一家人呢!你甭跟我提什么骨肉亲情,伤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等会……”大娘正骂得顺溜,忽然脑子一个激灵,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猛地一愣。
她的眼珠极快地转了转,仿佛把二伯刚才的话又倒回去重新品了一遍,随即,她脸上的怒意之中猛然掺进了一丝被愚弄的警觉。
她霍地转过身,那肥壮的身子带的沙发都“嘎”一声,她直直地盯住二伯,眼睛眯缝起来,像一头发现陷阱的母豹:“你——刚才说什么?你也知道来的是小妹是吧?!你早就知道?!”接着,她的炮口瞬间调转,粗短的手指头先后点向三伯和我爸,“还有你们俩!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嗯?!”
三伯和我爸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一哆嗦,我爸刚喝进嘴的一口茶也差点喷出来。
两人都露出了极其尴尬的、讨好又心虚的笑容,嘿嘿地干笑两声,三伯还挠了挠后脑勺,我爸则低下头假装研究茶杯里的茶叶梗,谁也没敢正面回答,那躲躲闪闪的眼神,等于就是承认了。
大娘这下子火气更盛,简直可以用“暴跳如雷”来形容。
她双手在腰上叉得更紧了,十根指头都陷进了腰间的软肉里,因为这个用力过猛的动作,她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抖,胸前那两团肉更是随着她粗重的喘息剧烈地起伏颤抖,晃得人眼晕。
她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往外蹦:“好啊——好啊——!你们可真是一家人啊!合着就合起伙来瞒着我们这几个嫁进来的外姓是吧!行,你们真行!”她的眼眶都有些发红,显然是气狠了,不单是因为姑姑要来,更因为这种被自家人集体隐瞒的背叛感。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断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落,从头到尾没插过嘴的二娘,忽然轻轻地站了起来。
她的身姿依旧是那么纤秀挺拔,动作不疾不徐,好像这满屋子的剑拔弩张都与她无关。
她款步走到大娘身边,离得非常近,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挽住了大娘的胳膊——不是那种虚虚地搭着,而是很亲密、很用力地挽进去,把大娘的整条胳膊都抱在了自己怀里。
她另一只手抚上大娘的后背,隔着衣服,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柱的线条,一下一下地往下顺着气,那动作温柔而有节奏,像在安抚一只暴躁的大猫。
她边顺气,边把嘴唇贴近大娘的耳畔,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软软地、带着一丝歉疚地开口道:“姐姐,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姐妹?”
大娘被她这一贴一顺,满身的刺不觉就软了三分,但嘴里还是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不肯轻易就范。
二娘见状,索性半推半哄地把大娘重新按回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也顺势挨着她坐定,一只手仍搭在大娘的手背上,轻轻地揉着。
然后,二娘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用一种略带犹豫和愧意的声音轻轻说道:“其实……姐姐,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小妹……小妹她也找我了,这件事,我也知道……”
这轻轻的一句话,效果不啻于惊雷。
大娘那刚落到沙发上的屁股,像是被高压电打了一样,“腾”地又弹了起来,比前两次弹得都快、都猛。
她那雄伟的胸部因为这个剧烈的起立动作,疯狂地乱晃了好几秒才渐渐平复。
她瞪圆了眼睛,先是死死地、不敢相信地盯着二娘,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子,手臂一伸,手指颤抖着依次指向了三娘和我妈,那眼神凶神恶煞,仿佛在说“你们两个也别想跑”:“你们!你们是不是也都知道?!全部都知道,就把我一个人当猴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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