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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惯例,每一场蛊毒发作后的次日,他的四肢应当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沉重,骨髓深处会伴随着那种细密而尖锐的如同寒冰碎裂般的剧痛。那是透支生命力来压制毒素的沉重代价,每一次都需要至少三天三夜的深度调息,才能让这具残破的躯体恢复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然而,这一次,并没有。
那种熟悉到令他厌恶的窒息感并未如期而至。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了锦被冰凉的绸缎,那种感官的反馈清晰得有些陌生。他试着调动丹田内的内息,原本应该如同淤泥般滞涩的经脉,此刻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润暖流,正顺着那几条常年被毒素盘踞的要穴,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游走。
一天多次,她又沉沉的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面色已不再是冰窖里那种濒死的灰败。她蜷缩在他的臂弯里,青丝如瀑布般倾泻在枕间,身上那件破碎的衣衫早已滑落,露出的肩头和腰身隐约可见昨夜那场荒唐与暴烈留下的青紫指痕
这些痕迹,每一道都是他亲手刻下的。
慕容辰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她的腕脉之上。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颤栗的谨慎。他从未如此恐惧过一个答案,但也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个答案。
指尖轻轻扣住她的脉搏。
平稳,有力。且在他的触碰下,隐约透着一股属于活人的,蓬勃的生命力。最令他心惊胆战的是,他竟然在她的脉搏里,感应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正如他所料,那种在绝境中求生的疯狂与纠缠,竟然成了他这具残躯活下去的唯一解药。
“怎么会……”慕容辰低喃,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他撑起身子,动作极慢,生怕惊醒了怀中的人。他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充沛的力量感。那股盘踞在他体内多年的奇蛊,此刻竟然像是蛰伏起来的毒蛇,畏惧着某种存在,安分地蜷缩在角落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凛冽的晨风灌入,吹得他原本散乱的乌发在身后狂乱飞舞。
他看向庭院中未化的残雪,眼神里没有庆幸,反而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天地的风暴。
若是这世间当真有人能通过这种方式解他的毒,那他慕容辰,这辈子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谋,都将因为这个变量而崩塌。他是摄政王,是一个习惯了将一切掌控在手心里的男人,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命脉,被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可矛盾的是,当他回过头,再次看向床上那个沉睡的女人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升起半点杀心。
甚至,在他权衡利弊的理智之外,还涌动着一股陌生的,令他感到不安的渴望。那种昨夜在冰窖里,她在绝境中对他展露出的那种生死相依的决绝,那一记记带着血迹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回应,此时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可昨夜,她用她的血肉,为他铸造了一道墙。
“绵绵,你到底是我的福星,还是我此生最大的劫数?”
他低语,语气里既有身为掌权者的阴冷审判,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缱绻。
他走回床边,重新蹲下身,近乎着迷地看着她因为睡眠而显得格外柔软的眉眼。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充满荆棘的权谋之路上,她已经不仅仅是王府的一枚棋子,她成了这大梁江山最核心的秘密,也是他慕容辰,唯一不能丢弃的,带血的解药。
慕容辰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昨夜被他折腾得有些红肿的唇瓣。
皇城之内,百官上朝,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人人皆在赞颂摄政王慕容辰的雷霆手段,感叹这一场夺嫡大戏落下帷幕,九王爷慕容渊的倒台,让这摇摇欲坠的大楚江山似乎稳固了根基。
然而,唯有端坐在听雨轩书房里的慕容辰,看着案上那薄薄的一迭急报,眉宇间的阴霾却比这漫天乌云更为沉重。所谓的大获全胜,不过是朝堂为了安定人心而编织的一场虚伪幻象。定安侯府的崩塌,九王党羽的清洗,确实让慕容渊失去了最锋利的爪牙,但也仅仅是铲除了他八成五的势力。
这剩下的那一成半,正如附骨之疽,深深地扎在帝国最隐秘的血管里,无法拔除,也不敢轻易动刀。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正蜷缩在宗人府的阴影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孤狼,正用那种令人背脊发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听雨轩的方向,准备和他同归于尽。
宗人府的暗牢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死亡的气息。慕容渊盘膝坐在潮湿的地面上。他的处境确实凄惨,但他并没有沦为阶下囚。即便身陷囹圄,他那颗心依然没死。
因为他是慕容渊,那个曾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九皇子。
“王爷,”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
“外面有人传话,他们又有动静了。”慕容渊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知道自己的余党正在做什么。他们已经放弃赢这个选项。既然皇位与权势都已经成了奢望,那便不再需要长久地筹谋。他要的,是毁灭。
慕容辰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显得心事重重。
“八成五。”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冷如冰
“断了他八成五的筋骨,剩下的这一成半,竟比那还要致命。”
慕容辰深吸了一口气,将窗户关紧,转头看向苏绵绵,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早已失去理智的疯子,而他将用最冷静,最残酷的手段,将这个疯子连同他所有的执念,从这世上抹除。
只要这具身体能动,只要这解药还在他怀里,这满朝的牛鬼蛇神,他一个个杀过去便是。
他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重新戴上了属于摄政王的面具。只是,那原本冷酷无情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掠夺。
王府深处,有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这里的烛火终年不熄,却照不透墙壁上那层渗入骨髓的阴霾。
慕容辰坐在一张以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上,脊背笔直,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剑。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他面前,正是大梁城中最负盛名的医者,鬼医陆长生。
陆长生的一双老手此时正扣在慕容辰的脉门上。为了这一刻的诊断,他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功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随着诊断时间的推移,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神医,那张如枯树皮般的脸,从最初的疑惑,转为惊疑,最后竟演变成了一抹狂喜与敬畏交织的复杂神色。
良久,陆长生缓缓收回手,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深深地叩首在地。
“王爷……这……”陆长生声音嘶哑,带着无法克制的颤音,“老朽侍奉王爷十载,查阅过无数古籍,从未见过这等奇象。王爷脉象虽曾受过剧毒摧残,但此刻竟似春回大地,经脉通畅,气血如龙,这……这简直是奇迹!”
“说人话。”慕容辰的声音冷如冰棱,不带丝毫情绪,可那双眸子深处,却隐隐闪动着一种审视的光芒。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沉声道:“王爷体内的蛊,本质上属于极阴极寒之毒,它如同一层寒冰,常年封锁了王爷的心脉与气海。这种毒,无法用汤药强行驱散,只能以强悍的内力勉强压制。可昨夜……昨夜王爷的脉象中,残留着一种极其充沛温热且纯净的阳和之气。这种气息,正是那极阴毒素的克星。”
“阳和之气?”慕容辰眸光一敛,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夜苏绵绵那娇弱却又炽热的身体。
“不错。”陆长生作为医者,语气渐渐变得专业而客观,“所谓阴阳调和,乃是天地至理。王爷的蛊毒,因长年累月积压,形成了一股死寒。昨夜王爷与王妃……行了敦伦之礼,王妃的体内似乎蕴含着一种极为特殊的体质,亦或是她身心的温热元气,在阴阳交合之时,宛如春雨浸润大地,竟然直接将王爷体内那一股沉积多年的死寒化解了。”
说到此处,陆长生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笃定:“换言之,王爷昨夜不仅是与王妃欢好,更是进行了一次深层次的气血洗髓。那毒,已随昨夜的交融化解,已然全消,绝非压制。”
暗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壁上的蓝焰跳动着,映照出慕容辰那张复杂难测的脸。
原来如此。
慕容辰心中那一抹宿命的阴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凝结成了某种更具体,更令他感到棘手的现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猎物的猎人。可如今,陆长生的诊断将这种高高在上的幻觉撕碎。他的命,现在不仅掌控在他自己的刀下,更维系在这个女人的身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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