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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寂寂,在无边无际的原野、碧波万顷的海面、广袤无垠的寰宇……谁的姓名一声声回响着,是谁迷路,又是谁带谁回家。
……
不知何时起,檀溪总是怕她睡过去就不再醒来,所以总想喊喊她的名字。
一直以来,明雪才是更话痨的、也是更爱喊他名字的那个。
在西洲太上,檀溪每日的清晨和傍晚都要去主峰教师弟师妹们练剑。明雪按理来说也要学,但太上山的人都不太欢迎她,她就不学了,坐在远处遥遥望着,等檀溪下课。
檀溪那时候要忙的事情很多也很累,但会坚持同明雪一起回家。
他牵着明雪的手走在山路上,听她清脆地喊他名字,天南海北地碎碎念,从云层初绽的晨光走到暮霭沉沉的黄昏里。
其实明雪不算是很坚强的孩子,最初来到长留峰的日子里,她会在夜里哭,笨拙地爬到檀溪床上,仰着头问他,她是不是真的很坏。
月光洒进来,屋里亮堂堂的,照亮明雪眼泪汪汪。
檀溪摸摸她的脸,轻声说不是,我们家簌簌最好了。
明雪闷闷地点头。过了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后背,摸到嶙峋的伤疤。她有点难过,默不作声地靠在他肩上。
其实明雪也想跟同门一起学剑,她总是被排挤、被讨厌,一个人背负一整个家族的罪孽和命运,茫茫然不知道方向。
但只要有檀溪在,她就不孤单。
在那段最是孤寂清苦的日子,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在乎,两个孩子相互依偎,就是全世界了。
后来孤单的人变成了檀溪。他再也听不到明雪笑意盈盈喊他名字,狡黠的、明媚的、气恼的、撒娇的……通通听不到。
他的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以后两个人回想起来,却都觉得这是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百余年后的月光依旧照着这方小院,满月银辉下,明雪睡颜乖巧,恬静甜美。
檀溪轻轻抚摸她的脸,眼神柔和。
他今晚的情绪格外好,因为明雪提到了望山春,也提到了冬天和雪。
这仿佛是一个许诺,她承认她愿意等待冬天,也愿意等待未来。
从她苏醒到现在,檀溪最担忧的就是,她不想活着。
明雪容易忘事,尤其是那些难过的记忆,她会假装忘掉,假装抛之脑后,没心没肺地活。
但檀溪都还记得。
媓岐谷一役他没能赶去,后面才拼死挣脱,疯了一般的在人间四处寻找,终于在朔玉谷找到了明雪。
明雪的伤势太重,五感几乎尽失,奄奄一息地躺在石壁上。
远方围绕着一群虎视眈眈的恶兽,警惕又贪婪地等待着魔界至尊的陨落。
明雪垂阖着涣散的眼眸,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兽,筋疲力尽,气息衰竭,却还拥有着求生的本能,对一切风吹草动有种刻骨的惶恐和戒备。
那一刻檀溪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走到明雪面前,蹲下去,手指颤抖着,想要看看她的伤口。
明雪认不出他,浑身紧绷,挣扎着去摸九幽鞭,直到檀溪喊了她的名字。
那一个心跳的间隙,明雪愣住,睁着灰翳的眼瞳,怔怔地望着他。
直到檀溪的泪水打湿她的伤口,她终于在那一刻活了起来。
没有檀溪在身边的日子里,她努力长成了一个很坚强的人。但檀溪一句话,就能让她放下所有戒心,像小时候那样,很委屈地哭起来-
照顾明雪的那三日仿佛是向上天偷来的一段时光,没有外人,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沉重到喘不过气的责任,只有他们二人,远离世俗,再也不会分开。
那三天,檀溪频繁地想到未来——他曾以为他和明雪会拥有的未来。
他幻想着未来,望向重伤沉睡的明雪,仿佛能看见少女时期的她,盘腿坐在床上,披着毯子,低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檀溪坐在书桌前,批改她的课业册,改着改着就气笑了:“姜明雪!”
明雪头也不抬地呛声:“姜檀溪!”
檀溪默念了十遍清心咒,才克制住跟她斗嘴的欲望——检查课业这种事,连姜伯父那么温润随和的人都会忍不住生气,更别提他了。
他放下课业册,走过去,低头看她在写什么。
原来她在画山水游记。五洲七陆的山水图上,圈满了一个个飘逸的红圈。
明雪感受到他的目光,依旧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臂,招呼他坐进来。
手臂上搭的毯子被她的动作带得上下大幅度扑扇,好似一只振翅飞翔的鸟,装得进两人的未来。
那时候谁都不会想到,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檀溪用尽一切办法,竟也只能陪她三日。
许诺过的一切未来,随风雪化作飞灰。
檀溪永远会记得,上辈子明雪最绝望痛苦的时候,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哭,闷着头咬他手腕,咬得极深极重,泪水和鲜血淋漓。
他垂着一片冷意的眸子,没有什么情绪地想,他不在乎魇境,也不在乎五洲七陆。但只要她在身旁,他就能再拼一拼。
……
入了魔之后,明雪就很少做梦,偶尔会梦见年少时光,更多是梦见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的魂魄,堆叠成翻涌的黑海,要将她吞没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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