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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二十五年的四月初八,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日,金乌高照,人间春暖,桃红柳绿。
城门口人流如织,进出的车马排成两列,在石板铺就的门道间缓缓挪动。车轮碾过石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混着人声、牲口的鼻响。
施筠将公凭攥在袖中,跟在几个挑担的脚夫后头,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
日头正好,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麻衣的质地有些硬,领口磨着皮肤,她忍着没去扯。
她已将林七娘的家世背景背得熟悉,但只要出了这道城门,便也无人在意了。
良久,终于轮到她。
施筠从未自个出过城门,从前祭拜阿荷的时候,有鹤木领着她,不需要查看公凭。
而今是她第一回出城,且她本就是头一遭骗人,难免紧张。
守门的是一个中年兵卒,甲衣半敞,斜倚在门洞的砖墙边,手里捏着半块胡饼。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施筠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了停,又抬了抬下巴:“公凭。”
施筠双手将公凭递过去,微微低头,露出左眉下那颗新点的痣。
那兵卒懒散地把公凭夺了过去,先翻了个面瞧了瞧官印,又凑近些对照着公凭上的描述打量她的,从眉眼到鼻梁,最后定在那颗痣上。
饼渣挂在他嘴角,他浑然不觉,只眯着眼来回比对。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施筠也不见他放行,心里越发忐忑。
“眉下这颗痣,生来就有?”他问,声音含混。
施筠稳住心神,轻声答:“是,自小就有。”
兵卒又看了看公凭上的字,横竖比对了一番,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年轻的守卒探过头来瞧热闹,笑道:“孙哥,查这么细,瞧人家长得好?”
“滚。”那兵卒踹了年轻的一脚,把公凭卷了卷递还给施筠,摆摆手,“走吧。”
施筠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军爷”。
将公凭收入袖中,步履平稳地走出城。
背后那道目光好似黏在她身上,她没回头,脊背绷得笔直,直到走得远了,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掌心里的公凭已被汗濡湿一角。
出了城,施筠不敢松懈,她凭着记忆上山。
山林树林阴翳,风声悦耳,一路上行,她贪恋这自由清新的空气,恨不能化作一只飞鸟飞出汴京。
想到此处,她黯然地想,要是能飞现代该多好。
不多时,施筠走至一处空旷的地儿,四周平坦,正中是一方矮小的坟墓。
墓边没有杂草,石碑也好似从未被风雨侵蚀,一切都好似崭新的。
阿荷死的时候只有九岁。
施筠眼角含泪,蓦然想起从前她和阿荷相依为命的日子。她缓步走至墓前,跪在墓前,从包袱里拿出孩子爱吃的糕点果子。
从前她和阿荷是很少吃到糕点,她也不知道阿荷会喜欢什么样的糕点,她没有机会再问问阿荷了。
施筠抬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心中悲愁涌起,泪水滚滚落下。
她想,这辈子,唯独对不起的只有青荷。
没能救回阿荷,也没能告诉她,她的姐姐不在了。
“阿荷,姐姐要走了。”施筠声音轻细,额头抵在墓碑上,“阿荷,若有来世,姐姐带你回家,带你去吃很多好吃的。”
她虔心发愿,她其实很喜欢小孩子,对世上任何存在的生命抱有敬畏之心。
日渐西沉,远山生辉,在霞光洒落,眼前光景如画般铺开。
施筠哭了一阵,已决心割舍汴京的一切,从今往后只做自己。
山间疾风骤起,搅动林叶簌簌作响。
一滴泪恰好被风拂过,好似在催促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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