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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寒心墨色夜空中,星河闪烁,长霓宫一夜不曾熄灯,阿娆翻看百姓写下的京备军罪行,义愤填膺,毫无睡意。烧杀抢掠,堪比盗匪。朝廷的军饷竟然养出了这样的士兵,简直折辱关河颜面。无论如何,她必须从九皇叔手里把京备军撤了。阿娆灌下了一大杯热茶,继续提笔把紧要处记下,才好在明日早朝时与九皇叔对垒。苏珩来请她上朝时,见她仍是昨日的打扮便猜到她彻夜未休。其实苏珩昨夜也没睡好,京备军是九皇叔手上最大的势力,想必他不会轻易放弃。也不知九皇叔会如何反击,他们能不能扛得住。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朝堂,从燕王身边走过时,阿娆悄然抬眸望了望燕王,他的嘴角似乎衔着淡淡的笑。明明是寒冬腊月里,阿娆的手心却沁出了汗。百姓游|行状告京备军一案已成全城热议,刑部呈上了京备军一案细则,阿娆屏气凝视,郑重道:“京备军多年无战,空耗军饷;欺压平民,引致民怨沸腾。本宫以为,若不撤京备军则无以向百姓交代。”阿娆话毕,熙国公第一个站出来说道:“公主英明。”其他支持阿娆的臣子也纷纷出列,声音稀稀落落,听得阿娆越发没底。而燕王党自然没有附和,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一处。阿娆的心已悬至喉咙眼,心跳声清晰可闻。她猜不出九皇叔会如何反击,焦虑地绞着自己的衣袖。过了半晌,燕王才迈出了步子,执着玉笏说道:“臣以为,公主所言,甚是!”阿娆怔营,心跳一顿,是她听错了?百官亦面面相觑,心说燕王莫不是魔症了。燕王继续道:“当年,默云大军侵我关河,烁京城无兵可调,险些失守。故而,先帝置京备军用以保全烁京。而如今,我关河在先帝与公主治下百废俱兴,各处关卡早已戒备森严,他国再难攻进烁京城,京备军无用武之地,留而无用。”阿娆目瞪口呆,九皇叔说的话全是她想说的。原本已想了许多应对之语,可是九皇叔不仅不反击,还支持了她的提议,这又是什么招式?既然燕王开口,麾下官吏自然复议。听着稀稀落落的赞同声音,阿娆反而无措,她若真撤了京备军,会否反中九皇叔之计?可是话已至此,群臣无异议,裁撤京备军一事便是板上钉钉,阿娆更不可能出尔反尔。无论如何,京备军不可留。阿娆深深吸气,下旨撤去京备军。她透过珠帘探看九皇叔的神色,竟发现九皇叔似是一副轻松了的模样。本以为九皇叔还会提出其他事情,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开口,直至散朝之后,他才让内监转告阿娆,说有事要面见她与珩儿。阿娆心如鼓擂,九皇叔果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故意不在朝会时说起,怕是看准了她和珩儿没了朝臣帮辅,无法独力应对。“告诉九皇叔,本宫身体抱恙,改日再见。”阿娆想,先拖延一两日,探清底细再见燕王为妥。苏珩却道:“大皇姐,咱们不妨见见九皇叔,听一听他要说什么。”“万一……”万一,九皇叔握着什么杀手锏,万一他们应对不来。苏珩坦然一笑,说:“若是咱们两人的本事都及不上九皇叔一人,那我还凭什么坐这张龙椅。”其实苏珩早想与九皇叔正面交手,他希望能向父皇证明,自己没有辜负他的嘱托,关河江山,他能守得住。阿娆依旧忧心忡忡,珩儿确实日渐长进,但九皇叔毕竟在政事上浸淫多年,她实在不敢冒进。未等他们商量出结果,燕王已到了长霓宫,越过宫人径直入殿,阿娆与珩儿皆是一惊。燕王苏烜身形魁梧,气势磅礴,一入殿便遮住了大片日光。虽是硬闯,苏烜说话倒并没有不恭敬之处:“臣性子急躁了些,未等传唤擅自入殿,望陛下与公主恕罪。”阿娆眨巴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苏珩已道:“九皇叔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既然人已经来了,阿娆自然也不能认怂,极力挤出了一丝端庄笑容,问说:“九皇叔如此匆忙,不知所为何事?”苏烜冁然,这一日他等了八年了:“是关于你们父皇,我大皇兄的事情。”阿娆与苏珩相视一眼,两人皆是一脸茫然。父皇病故多年,九皇叔此时搬他出来,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苏烜走近他们,抚摸着二人的脑袋,感触万千。自从他大皇兄驾崩之后,他便再没以叔叔的身份与他们相处过。明明是骨肉至亲却要针锋相对,这滋味真比打仗还累人。阿娆儿时常缠着九皇叔玩闹,那时他常这般抚摸自己的脑袋,时隔多年,这份亲切一直还藏在她心底。她仰起头看着九皇叔,似乎明白了什么。苏烜亦看着阿娆,温和一笑,问她:“娆娆怪九皇叔吗?”一句“娆娆”令阿娆瞬间落泪,父皇和皇叔们都是这么喊她的。她是长女,小时候皇叔们争着抢着陪她玩乐,左一句娆娆右一句娆娆。后来,皇叔们或战死沙场,或因病离世,唯剩九皇叔,却再也没有这么喊过她了。苏烜粗糙的手掌轻拂过阿娆的脸颊:“娆娆,九皇叔对不起你。”阿娆越哭越厉害,她多想回到儿时,父皇皇叔都在,她不用上朝不用批奏章,可以满宫苑里肆意玩闹。她抓着苏烜的手腕,问了句“为什么”。明明当初九皇叔和父皇是那么要好的兄弟,珩儿出生的时候九皇叔也开心地把他抱在怀里,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其实,大皇兄走之前召见过我。”忆起长兄临行前的情景,苏烜亦感鼻酸,“大皇兄本欲将皇位传给我,我拒绝了。”阿娆讶异不已,脸颊上的泪珠也停住了。九五之位或许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但对苏烜而言,征战沙场易,管治天下难。老祖宗辛苦打下的江山,他不想毁在自己手里。可是当时,珩儿年纪尚幼,由他继位恐怕臣民不服,其他五国也可能借机兴兵,于是他提议由阿娆来当监国。但先帝对珩儿的资质并不放心,所以又与他约定,若是珩儿当不好一国之君,便要他取而代之。“好在,珩儿没令我们失望。”这些年珩儿的长进他都看在眼里,珩儿虽然年纪小资历浅,但胆识和毅力都是极好的。他早已认定珩儿会是个明君,但勤国公坚持要再试他一试。两年前林安兴兵之前,他以得知了消息,派了副将去劝和,可惜功亏一篑。勤国公故意将此事透露给阿娆与珩儿,想试一试他们姐弟会否为了赢自己而不顾大局。见珩儿行事稳健,进退有度,他们也便放心了。京备军除了是保障烁京城的军队,也是先帝留给他取代珩儿用的,既然已决定将天下交给珩儿,京备军自然没有留着的必要。阿娆听得脑袋生疼,许久才想明白,这么多年,她竟是被父皇和九皇叔骗了。那沈遇呢?他应该是早已知晓一切的,转投燕王大概也只是为了试验她与珩儿能否独当一面。阿娆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问:“沈遇,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苏烜叹息,这也是他愧对阿娆的地方。“你父皇临终前,传召的除了我,还有勤国公与沈遇。”苏烜道。先帝虽然答应了让阿娆当监国,但又担心自己这女儿扛不了监国大任,会为情爱所困。除了试验珩儿,也用沈遇试探了阿娆。阿娆听着九皇叔的话,下唇咬出了血,却生不出半滴眼泪。原来,这些年朝夕相伴,关怀备至,只是奉命而为。阿娆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父皇和九皇叔耍了,也被沈遇骗了。他根本没喜欢过自己,却故意对她好,向她表白,然后再狠狠抛弃。父皇、沈遇,你们好狠的心!阿娆冲出长霓宫,外头飘着细雨和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也没有她的心冷。她算什么?她以为疼爱自己的父皇,竟然这样利用她。她以为爱自己的沈遇,竟然只是个试探。阿娆漫无目的跑着,她恨极了这座皇宫,恨极了监国公主的身份,可是她又能跑去哪里?再苦再委屈,明天不也一样要临朝。阿娆脚下一软,倒在雪地里,掌心蹭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阿娆痴痴坐在地上,看着殷红的血沁出掌心,心底竟觉得有几分畅快。在雪堆里摸出了一片石块,棱角锋利,大约能比得上钝刀子。她把石块握在手里,望着自己手腕上冻得发紫的血管,缓缓把石块的尖锋凑近。“公主?”在阿娆几乎要划破手腕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齐燮撑着伞快步走过来,他没看见阿娆手上的石头,只以为是公主不慎跌倒了。因着男女授受不亲,齐燮没敢扶她,只询问是否摔伤,是否传步辇过来。阿娆悄然将石头埋回雪里,强撑着说了句“无碍”,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雪与泥,她终究没有勇气寻死。父皇已经去了,她已经是监国了,一切已成定局,除了继续走下去还能怎么办?阿娆想,只要珩儿亲政,她的日子也就回归原样了,没什么好在意的。齐燮伸直着胳膊,把伞撑在阿娆头顶,见她面色惨白,开口提醒道:“天气寒凉,还请公主保重身子,莫在雪中逗留。”阿娆惨然微笑,这世间大约也只有齐太医是发自真心的关心她吧。既然要活下去,她就不能病倒,阿娆转身往回走,脚上扭伤走得缓慢。齐燮跟在后头,隔着一支胳膊的距离为她打伞,自己被雨雪落了一身,却不觉得寒冷。“谢谢你。”走在前面的阿娆忽然说道,若不是齐燮来得及时,或许她真的想不开了。一道白烟从她口中飘出,随着风雪蹭过齐燮肩头。齐燮冻僵的脸霎时间变得滚烫,回了句:“是卑职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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