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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救国那年初冬,烁京笼着一层灰白的肃杀之气。默云大军奇袭关河,一路直捣都城。毛笙在城外叫嚣,眼看就要破城而入。烁京城内兵不过千,燕王所领的援军被泥石流挡在了百里之外。烁京仿佛虎口前的羔羊,毫无还击之力。关河皇帝已然病倒,先祖厮杀打拼下的江山大约要葬送在自己手中。太后萧氏求神拜佛,有高人指点,说是寻一位命格大利关河的少年进宫祈福,便可化解危机。皇帝虽不信鬼神,但事到如今也不妨一试了。内监寻遍烁京,终于在光禄寺少卿家里寻得了沈子留。沈遇初入皇城,雕梁画栋看花了眼。往昔只从诗赋中窥视过皇城的华贵,如今见着了方知是何等富丽威严。虽然心中激动汹涌,但脸上仍是沉静稳重,领路的内监不由暗暗赞叹,这少年知礼得体。阴沉天际飞起一只纸鸢,白鹭形状,鸟嘴如琵琶一般内窄外宽。他博览群书却从未见过那般模样的白鹭,不禁心生好奇。宫墙另一头传来清甜的笑声,在这般阴郁的气氛里,她的笑格外吸引。“那是大公主的纸鸢。”内监说,“大公主的笑声最是好听。”沈遇没说话,不时抬头看那纸鸢,总觉得那纸鸢似是一路跟着自己的,直到他进了佛堂才看不见它。那时,阿娆为了放纸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见宫墙另一头没了脚步声,她也就没兴致继续放了。把线筒给了素品,说:“也不知那沈子留看没看见我的纸鸢。”素品笑笑:“人家就是看见了,也不可能跑后宫里来见您呀,不怕砍头么?”阿娆撅撅嘴,她常听九皇叔提起沈子留的名字,夸他模样好、文采佳,文曲星托生似的,她就是想看看九皇叔是不是诳她。她道:“既然他进不来,那我出去便是了。”她这话可把素品吓得不轻:“您可别,教贵妃知道了又该挨训了。”“哦。”阿娆一副失落模样,心里的小算盘早已拨得啪啪响。到了夜里,阿娆偷了素品的衣裳,扮作宫女模样溜了出去。佛堂门口有两个侍卫在打盹,她便扒开了窗户偷偷往里瞧。里头檀香熏得厉害,把沈遇的脸挡住了看不清。她既来了,不看清楚模样又怎能放弃,索性打开了窗户,爬了进去。阿娆翻下窗户的时候,头发全披在脸上,吓得沈遇呆若木鸡。阿娆拨开头发,扇了扇面前的烟气,仔细看沈遇。一身大红大绿绣着金线的褂子,头上用红缎缠出了极其滑稽的双髻,脸上的脂粉比伶官还厚,眉心那一点红砂更是可乐。阿娆扑哧笑了起来,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心说九皇叔眼神真不好使。沈遇涨红了脸,他还从未被这般取笑过。因见这姑娘穿了身宫女衣裳,正色问她:“你是何处的宫人,这般无礼?”阿娆辛苦忍笑,说:“我才不是宫人,我叫苏娆,关河大公主苏娆。”原来她就是大公主。沈遇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活了十五年,头一遭这般自卑。见他眼睛发红,阿娆不敢再笑了:“你别哭呀,我不笑就是了。”阿娆捂着嘴,怕自己会忍不住。“我没要哭。”沈遇道,“是烟熏的。”阿娆半信半疑,又凑近仔细看他。沈遇被她看得脸上发热,转过头去,说:“你快出去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何况她还是公主之尊。“这里这么熏,你跟我一起出去吧。”阿娆也被熏红了眼,本就水灵的眸子更加动人。“我还要诵经。”“你信那神棍的话?”“不信。”“那还诵什么经。”她道,“走,我带你去朝凰苑,那儿有好多好多珍禽异兽,还有我最喜欢的白琵鹭,可漂亮了。”年少无忧的阿娆哪里知道外头兵临城下的凶险,她相信,九皇叔很快就能回到烁京,把默云的毛笙赶回老家。阿娆绘声绘色形容着朝凰苑的鸟兽,沈遇不禁动了心。于是便脱了那身极丑的花褂子,跟着阿娆从窗户翻出去。冬夜寒风彻骨,沈遇冻得直缩脖子。阿娆步伐欢快,回头见沈遇走得磨蹭,拉着他的手跑了起来,迫不及待想带他去看那些稀世禽鸟。朝凰苑是宫中最大的花苑,星星灯火照着彩石铺成的甬道,两侧佳木葱茏,蜿蜒数步后有一池沼,里头养着数只叫不上名字的禽鸟,颇有曲径通幽之韵。略为遗憾的是,为了不让飞禽离开,池沼旁架着高高的围栏,虽然栏杆雕工精致,但也未免失了天然之气。阿娆如数家珍地向沈遇介绍那些禽鸟,数到一只瘦小的白鸽时,不禁咦了一声:“那是什么时候添的鸽子,我怎从未见过。”那白鸽与寻常人家饲养的信鸽无异,此刻正埋头啄食饲料,大约是途径皇城,肚子饿了便钻进笼中偷食吧。沈遇提了灯笼照明:“你瞧,那鸽子腿上绑着信。”“原来是只信鸽呀。”阿娆兴致大起,将大半边身子探进笼子里,迅速将那信鸽抓出来。沈遇以为她是要将信鸽赶出去,却见阿娆解下鸽子腿上的信筒。“这……”沈遇本要拦她,但一想人家是公主,他凭什么干涉公主行事,于是便忍下没说。信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字,阿娆顿在灯笼边看了半晌,竟半个字也没看明白。虽说她平日上课时常偷懒,学业很是不济,可也不至于连一封信也看不明白呀。“这是默云国的字。”沈遇没忍住瞄了一眼,他精晓六国文字,立刻就认出是来自默云的信。如今默云正在攻打关河,怎还会有信鸽?此刻他已顾不得什么圣人教诲,仔细去看那信。“默云内乱了!”沈遇深吸了一口寒夜冷风,毛笙领了默云精锐攻打关河,默云的四王爷趁着国都空虚,竟里通玉凉国要谋朝篡位。这对关河而言是喜讯,默云内乱,毛笙定要回国勤王,如此一来烁京便可免于此劫了。“默云那四王爷心可真狠,亲哥哥的皇位也要吞。”听完沈遇的叙述,阿娆不禁感慨,“还是我九皇叔好。”“已快卯时了,我们得快些把信送到陛下那儿,好让陛下派使臣去与毛笙交涉。”沈遇仰望墨黑夜空,“天一亮,毛笙就挥兵破城了,到时一切都晚了。”“那还找我父皇要什么使臣。”阿娆夺回那封信,兴致勃勃说,“本公主现在就去找毛笙。”从朝凰苑出宫,策马出城定能赶在天亮之前见到毛笙。只不过,她不认识出城的路。“还是先禀明陛下吧。”沈遇可没有阿娆这胆色,贸贸然去敌营,可不是个玩笑。“堂堂男儿,怎的如此胆小!”阿娆叉着腰,“亏我九皇叔还总夸你。”阿娆这激将法十分奏效,年少气盛的沈遇岂能忍得了这样的话,红着脖子说:“我这是谨慎,公主若执意要去,我陪着便是。”“走!”“可我们怎么出宫呢?”宫门侍卫哪里会随随便便由着他们出入皇城。阿娆胸有成竹:“没人敢拦我。”言罢又拉着他飞奔往宫门去。沈遇本还心有疑虑,到了宫门口时,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守门的侍卫二话不说便放行了。“这是九皇叔送我的,是以前皇爷爷送他的,通行皇宫无人敢拦。”阿娆解释道。直至许多年后她才明白,这玉牌是太|祖皇帝的贴身之物,素来是传予继任国君的。九皇叔是皇爷爷的嫡子,一出生皇爷爷就把这玉牌给了他。没想到皇爷爷去时九皇叔尚且年幼无法承袭大统,只得将皇位传给当时的皇长子,也就是她的父皇。这玉牌虽不如传国玉玺,但也是关河帝王的象征。九皇叔多次要将玉牌还给父皇,但那是皇爷爷留给他的遗物,父皇不肯收,所以九皇叔才把玉牌给了她。她若是能早些想起这些,大概就不会相信九皇叔会与珩儿争皇位了吧。侍卫给他们牵来了一匹骏马,沈遇翻身上去,阿娆个头矮,甚是吃力地爬上马背。二人一路飞驰,沈遇穿得单薄,喷嚏打得不停,动不动就得吸吸鼻子。坐在他身后的阿娆掏出手帕,在他脸上乱擦一通,把他的妆擦成了花脸。沈遇自己接过了帕子,痛快地醒了鼻涕。阿娆拿着太|祖玉牌,自称是奉她父皇旨意出宫与毛笙议和,守城卒虽意外陛下派了两个孩童当使臣,但也乖乖开门了。城外扎着密密麻麻的帐篷,毛笙就在中间最大的帐篷里。听说关河派了使臣来,他还以为是关河皇帝打算投降。而当他看见所谓使臣,是一个不及他肩膀高的女孩,和一个衣衫不整、满面脂粉的少年时,顿的以为他们是关河皇帝派来羞辱自己的。“我乃关河大公主苏娆。”阿娆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希望自己的气势能镇住眼前这个又高又壮,满面胡须的大汉。毛笙握拳猛地往桌上一捶,桌子瞬地四分五裂,吓得阿娆缩到沈遇身后。沈遇本也害怕,但见毛笙恐吓阿娆,不禁起了怒气,不卑不亢说:“两国交战不杀来使,将军七尺之躯却这般吓唬我们,岂是君子所为。”毛笙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还有些胆识,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二位使者,请坐吧。”沈遇一扬袍子,端正坐下。见他镇定自若,阿娆也状起胆子,把凳子搬到他身后坐下。“听闻将军是默云国的国舅爷。”沈遇拿不准毛笙会否与默云的四王爷合谋篡位,试探问道,说话间打了个喷嚏。“确是如此。”毛笙道,“你二位不会是来拖延时间的吧?就算拖到明日,你们燕王的援军也到不了。”沈遇正要说话,忍不住又连打了数个喷嚏。阿娆看着着急,直接说道:“你们国君都要死了,还惦记着我们烁京!”毛笙眉毛一跳,斥道:“休得胡言!”“谁胡言了!”阿娆站了起来,把那封信拿了出来,“你们默云的信鸽偷吃我的鸟食,信都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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