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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下)宁月的出现本身就是对南孟之说最大的否定。更别提在她身后,又跟出来的一群孱弱的、互相搀扶着的,南疆打扮的人。千人南疆大队里很快就有人认出其中几张熟脸。那正是最早时疫爆发之时,从南疆跑去投靠南孟的亲人,他们都以为亲人饮下圣水,已去南孟享福,一直不能得见。谁能想到再次相见,竟是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几乎个个都形销骨立。在这寒冷冬日,破碎的衣料遮不住满是刀口的身躯。“阿爸,你怎么被伤成这样?!”其中一个青年忍不住,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绳索,就往一个中年男人身边跑去。中年男人嘴唇发白,血瘀遍布,看起来比起现在传染的时疫还要严重。不过他并不咳嗽,也没有发热,更像是大病初愈,还未适应的模样。“儿啊,南孟韦氏实乃恶鬼啊。他们救人入南孟,哪里是心善,而是在我们身上试蛊啊!”中年男人不顾天寒地冻,将仅剩的衣料仅剩扒开,让自己被种蛊而划得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躯体尽数展现于人前。“南孟韦氏研制时疫,传播时疫,最后又以圣水之名让我们为之卖命。”“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啊!万物有灵,岂容这样操纵!”中年男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发自肺腑,他虚弱,可他仍活着。在试蛊中能活下来的人太少了,他若不说清事实的真相,那他们所受的不公、苦难谁来洗刷?他的声音在冷风中稀薄,可中年男人身后众人附和,那话音一传十,十传百。千人的南疆队伍骚动起来。中年男子摸着久违的儿子的脸,拉着他就要往宁月和玉明鸾跟前跪下。“要不是这位宁姑娘和玉老闯进南孟后山,发现了我们,不但替我们拔除了蛊虫,还在峭壁上搭绳梯将我们带出。阿爸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你啊。”“是啊,多亏了宁姑娘和玉老!”“我们来就是为了替宁姑娘作证,我南孟同族再不能被奸人利用去了!”“若还有不信的,就在那后山山壁上,你们一看便知,多少南疆族人尸首死不瞑目,被掉在山壁之上。他们活着受蛊虫和疫病蹉跎之苦,死后也因疫病在身,不得入土为安!”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说着说着又回想起噩梦一般的场景,终是忍不住恸哭在一起。不仅仅是为他们活下来了,还是为那些受无妄之灾而死去的同族们……当宁月几人摆平南孟守卫和大蛊师,尽揽第三座阁楼的全貌后,才知南孟到底是如何在短短时疫期间,掌控整个南疆。那是比万蛇窟更灭绝人伦的景象。阁楼上下共三层。最上层最为宽阔,聚集着南孟最顶尖的蛊师,作为他们日常活动之处,布置奢靡,,一点也看不出所藏,所作的龌龊事。二层就逼仄许多,一半用以放置养蛊器皿,另一半用木板隔出棺材大小的隔间,磊成几面墙,每个隔间里都只能容纳一名被种了新蛊的人笔直躺着,连活着几乎也是死的样子。在他们“棺材”旁都有册子,记录着他们种蛊的时间,出现的症状以及活的时日。白纸黑字,却又字里行间渗着腐血。一层则是用来关押新一批从南疆招募得来的免费试蛊人,更像牢房,还有刑具。在这里还有人试图反抗的的痕迹,但都只在入口,越靠近二层的入口,痕迹越少,血垢却越深。而这三层之下,实际还有一层。便在架在山壁的圆杉木上,无数根麻绳倒吊着因试蛊而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山风日日凛冽,就算还剩一口气在,转天也再听不到任何动静。随着时间尸首越来越多,再被活着倒挂下去的,也不知是病死的,耗死的……还是吓死的。“南孟韦氏污杀玉氏一脉,如今又欺世盗名,为祸世间,你可认罪?”谢昀立在宁月身侧,用内力辅助宁月将声音传至山门之上。众人才觉,当初献身时她的声音有多无力,比不上这句半分振聋发聩。宁月身边,阿婆与她交握的手亦用力,好像这一刻,她的口舌又有了声音。想她玉氏代代以庇佑南孟生灵之平安为首要职责。祖训训导他们将天地间一草一木,所有生灵都视作自己的子女。可韦氏肆意践踏,将南孟变得面目全非,实在其心可诛。韦蒙眼见装不下去,边举手一边示意门后所有蛊师发难,一边大言不惭地回道。“便是如此对待南疆又如何,不过是依附于我们的蛀虫罢了,他们天生低我南孟一等,要怪只怪他们自己命不好,投错了胎。”南疆众人来不及愤慨,只听韦蒙话音落下,山门之后响起奇异却统一的曲调。竟是韦氏众蛊师合奏,引起虫潮,密集黑影如湍湍河水从山门之下决堤泛滥而来。浪潮之高,可达丈余,顷刻吞噬掉一群活人也似小菜一碟。是了,他们人再多,可南孟终究是南孟,蛊术非凡——南疆众人更有此念,却看见前方之列,一名女子挡在他们身前,只轻轻嗟叹。万物有灵,安有贵贱。若真的要比,那也是韦氏从玉氏血脉偷来的更贱!宁月与玉明鸾对视一眼,玉明鸾从怀中拿出一根骨笛,宁月接过以血抹于笛身,玉明鸾则捏着宁月肩胛,以五指按动为音阶提示宁月吹奏。骨笛年岁悠久,时隔多年被吹响,清脆悠扬的第一个音阶让入耳之人肺腑轻颤。韦蒙脸色也一下刷白。“竟是玉氏能御万蛊的骨笛!”玉氏之血,能号百虫,而玉氏所传的骨笛能御万蛊。此御蛊之曲霸道至极,以血为引,万蛊听令,莫有不从。这骨笛玉氏一般与丹凤羽放在一起,不轻易使用……她们还是拿到了!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虫潮不过一声笛音,便散作一团,饶是韦蒙手下的蛊师怎么努力吹奏也盖不住那骨笛之音,眼睁睁看着虫潮在白衣女子的调遣下,反向朝山门涌来。山门之后的族人很快被虫潮反噬倒下一片,没一会儿,固若金汤一般的山门便被虫潮冲开。强大的敌人,原来并非无坚不摧。只是熟年以来,他们在南孟的口口声声中,真的习惯自己一族比不上南孟。可实际上,他们左右不过都是一条命,没有任何区别。明明无妄楼不曾号召,可每一个南疆族人却都提起了手边一切趁手的工具,在无妄楼一刀刀解开的锁链中,在为他们护航的笛声中,一同涌入了南孟山门。而韦氏太过依赖蛊虫,族人除了使蛊,在纯粹武力下没有任何优势。南孟山内明明有族人三千,却四散而逃,如同丧家之犬。看吧,践踏生灵的人,终究要为此付出代价。随着韦氏所有人伏诛,南疆所有被困百姓被救,日头也颤颤巍巍到了黄昏。骨笛之音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音阶。“小姐!”鸢歌望见一直不停吹奏的白衣身影晃了晃就要倒下,忙近身要扶,却比不过宁月身旁男子。宁月靠在谢昀臂弯上,虚弱地笑了笑,“无碍,就是血流得有些多。”用此笛,血不能停,加上先前几日放血放的频繁,坚持到此刻,按她原来的身体状况,已是奇迹。“你该好好休息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吧。”谢昀扶着宁月,轻道。也不知道是谢昀的声音太过温和,还是难关已渡,病源已清,宁月意识渐渐沉下。她拽了拽谢昀袖角,用气声最后叮嘱道。“阿蓁还在后山等我们……记得寻她……”待宁月彻底醒来已是过了整整三日。这些时日的时疫解法,南孟之困,实在耗费她太多心神。久违地睡了个昏天黑地的长觉,宁月在梦中还看到了玉生烟。明明她不曾见过这位生母一面,可梦里的她却有样子。身处一方暗室她有些疲态,但眉眼之间仍能看出几分灵动跳脱。她指着宁月鼻子骂。“你爹真是不会养女儿,早知道就不让你跟着他了。区区寒症,又不是痨病,一点风吹雨淋都不得,把你当小鱼一样养在池塘,养得没半分自己的脾气。你不出门,到底怎么看到世间风光,怎么明白你的命大有可为。”“听好了,要想不重蹈覆辙,你要明白你为什么而活。”玉生烟生动的表情泯灭在黑暗之中,宁月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梦里的话犹在耳边,那么深刻,好像……她听了无数次。“小姐,你醒啦?”鸢歌寸步不离地守着,总算没有错过宁月的动静。宁月撑着身子坐起来,看清了这里是惠南的客栈。尽管才恢复了点精神,众多待解决的问题马不停蹄地接踵而来,她没多少余裕去品味那个一闪而逝的梦。“鸢歌,拿下纸笔,我见过南孟时疫之源,药方可以再改进一些。”“还得给阿婆的伤势配些药……”“对了,还有圣水中的蛊,你身上是不是还没有除去,我替你——”“小姐,你就安心休息。”鸢歌按住宁月肩膀,把她按回软和温暖的被褥之中。“这些事都有人做好了。”宁月想她天生是个操劳命,挣扎着想从榻上起来。“此时疫牵涉甚广,要根除并非易事,我听廿七说了苏井的事,但我若能帮忙还会快些。”“看来阿月还是信不过我。”说什么来什么,宁月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苏井打趣的笑脸跟了进来。“不过信不过我,你还信不过他么?”紧跟在苏井身后,是位身着竹青直裰的中年人,他眉宇之间带着一点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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