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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粥倒入瓷碗,连带着整个碗也变得烫手起来。
老翁在雪里冻了一夜,手都冻僵了,此刻骤然摸到如此温度,第一个感觉到的不是暖,是疼。
几乎能把他烧伤的疼!
可就算如此,他那双捧着破碗的手却仍不敢松开一丝力道,依旧紧紧地扣着碗边,连拇指陷进了粥里都不知道。
“多谢林大爷、多谢林大爷!”粥液落入碗的一刹那,他那双浑浊昏黄的眼睛里竟涌出两滴老泪,他没有收回一只手来擦,只是一直喃喃着“多谢林大爷”,随即捧着碗,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个来盛粥的是一个浑身打满了烂布补丁的贫苦妇人,她身旁还站了两个饿得面黄肌瘦,几欲成骷髅状的小孩子。
两个孩子太小,看不出是男是女,一左一右地躲在母亲身后,用脏兮兮的小手扯着母亲的裙角,一双水葡萄似得大眼睛怯生生地盯着白栖枝看,眼中半是恐惧半是好奇。
对上两人的目光,白栖枝只是笑。
她用为妇人舀了一勺粥,用一种轻到几乎不会为第三人所听到的音量偷偷对她道:“再去队伍后面排着吧,就当是为了两个孩子。”
妇人听后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涌出泪花,但她不敢让孩子瞧见,只能咬牙忍泪,从牙缝里溢出字来:“谢谢林老板,谢谢林老板,谢谢林老板!”
“哎呀有完没完,写两句就得了,搁这儿浪费时间,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
妇人捧碗离去,出现在她身后的,是另一张妇人的脸。
这位夫人脸上有肉,双目有神,身上的衣裳虽不是什么丝绸,却不差,一看就是可以温饱的人家。
这边就是来凑热闹的了。
白栖枝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抿唇也给她舀了一碗。
看着碗里的粥,这妇人顿时一副气恼模样,一手叉着腰,一手将粥猛地端到白栖枝面前,大声质问道:“凭什么给我舀的没有给她多!你这是偏心!”
一旁的紫玉见有人来找茬,甚至没给春花开口的机会,当即叉腰指着她鼻子骂道:“我们东家给人称的分量都是一样的,眼睛不好就滚去看郎中,少在我们这儿叽叽歪歪!这粥你爱喝喝不喝赶紧走,还嫌弃别人耽误时间呢你,没有镜子总有尿吧!”
她连珠炮似得话语一砸,妇人当即气得面红耳赤,后头传来不耐烦催促声,她愤愤将手中的粥端起来猛地一喝。
“哎呀!”随着一声惊呼,一枚细小的石子从她嘴里吐了出来,“这粥怎么还有石头啊!算了!这粥你们谁爱喝谁喝吧!老娘不喝了!”
说完,她将碗中的粥猛地泼到路旁的积雪上!
“粥!有粥!有粥喝了!有粥喝了!哈哈哈哈哈哈!有粥喝咯!”
话音未落,队伍里突然跑出了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来,他不顾妇人嫌弃的目光,猛地扑到那滩融着雪水的粥液前,竟不顾脏,直接用手抓着吃了起来!
“嗨呀!从哪里来的疯子,吓死人了!”妇人嫌弃的皱眉,看着手里的碗,总觉得连带这碗都不干净了,干脆往地上一扔,张扬而去。
“粥!粥!有粥!”男子还自顾自地挖着雪水吃。
白栖枝见了于心不忍,蹙着眉头想要上前,却一把被李素染拉住。
“东家你不知道。”李素染低声谨慎道,“这人原本是誉王爷家里的学谕,后来誉王爷参与皇嗣之争,被陛下赐死,连带着与他相关的那些人都被砍了,而他因为与花太傅之子花尚书生前关系不错,陛下看在花尚书的面子上才没有将他一并砍头,但是就算没死,人也疯了,这几年一直在淮南内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平时只靠捡点烂菜叶子过活,还经常被小孩子扔石头,别说多可怜了——不过东家你别看他可怜就心疼他,到底是掺和过宫里事儿的人,咱们还是少沾染为好,免得惹火上身……哎!东家!”
不顾李素染的劝阻,白栖枝还是上前,将那妇人扔进雪地里的碗捡起来,盛了碗热粥,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
“先生请用。”
少女的话如同三月里的春风,暖暖地,拂过耳畔。那男人忽地停住动作,抬头朝她看,却又像看到了什么人似的,当即愣在原地,口中喃喃有声。
“白大人……白翰林!白翰林!!”
他忽地大叫,伏在地上痛哭流涕道:“白翰林!是您!是您么!白翰林,昔日漯水六月清池亭内,你、我、路兄,以及花尚书,我们可是同窗啊!后来你做了翰林,他做了尚书,我则去了誉王府做了学谕,难不成您都不记得了么!我是、我是!不对!我不是!我不是!白翰林!白兄!”
男人状若疯癫,凄厉的呼声声声泣血。
他说完,长长仰天急促地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就要朝白栖枝抓去。
好在白栖枝反应极快,往后一躲。
男人顿时抓了个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握住了一团冰冷的空气。
“先生认错了。”白栖枝看着男人错愕凄凉的神情,心中一痛,几乎是忍不让自己落泪,冷冷道,“我乃淮安林家林听澜的远房表妹,不认识什么白翰林,先生拿了粥就走吧,不要在此滋事。”
说完,她将粥碗俯身放到男人面前。
滚滚热气灼湿了男人的眼,他抬头,透过朦胧泪眼静静看着白栖枝,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对,你不是白翰林……你是!你是!”后头就是些含混不清的疯话了。
白栖枝理都没压力他,仍旧为众人施粥,甚至没有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男人在雪里跪了许久,浑浊的眼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他起身,捡起面前的碗,看向白栖枝,忽地躬身行了个大礼:“在下,多谢林小姐了。”
林小姐……嗯,应当是这样吧。白栖枝在心里喃喃道。
因知道粥里有石子砂砾,原本排队的人忽地少了一半,剩下还愿意来的,要么就是真的想占便宜,要么就是真的穷困潦倒。
白栖枝一微微地施粥,一句句道“慢走”,直到有一对兄妹从长远的队伍里猛地被推出。
有人大喝道:“没有碗就快走,我又没多余的碗给你,求我也没用!”
白栖枝抬头看去,只见那男孩一个挨一个地求,又被一下一下地推走,他在雪里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却还是又一次次地被妹妹扶了起来,带着身后年纪小到甚至连路都走不稳的妹妹,,一个又一个地哀求着,两个空荡荡袖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竟是个没胳膊的!
“东家?”木匕被递到手中,李素染不解。
白栖枝道:“阿姊你先走,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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