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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头又转回到林听澜身上。
“那时候的林听澜脾气还没有那么坏,在我印象里,他小时候是个很沉闷的兄长——哦,也可能是看见我心情不太好,所以显的话很少——这点暂且不论,总之他小时候也才那么大一丁点,但比我高很多,瘦瘦高高得跟个豆芽菜一样,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虽然被伯父伯母强硬着塞来陪我,但也没说过什么太差的话。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天,他问我:白栖枝,你想不想去外面玩?”
“——去外面玩?”
“其实我当时很想去的,因为那时候能陪我玩的也就只有阿兄阿娘,阿爹那时候很忙,有一点时间我经常看不见他。阿娘也很忙,她是家中主母,要操心的事有很多,我不能让阿娘为我分心的。至于阿兄……像阿兄那样好的人本来应该有很多朋友的,但因为我的缘故,他就只能天天围着我打转,实在是让我很不好意思。所以林听澜说要带我玩的时候,我是又害怕又想去,一直怯怯地不敢出门。然后,他就说:白栖枝,你要再不走,我就不带你了。”
听到这儿,沈忘尘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温和又平静地看着她,耐心听着,没有打扰。
小姑娘用指头勾着自己的一角,一圈又一圈。
她自诩过目不忘,可有些记忆对她来说实在是遥远,其中细节她都要记不清了。
她本来想再说一些的,因为只有在说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才能安心沉溺在回忆里,仿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受尽家人宠爱的白栖枝,是那个被家里人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白家大小姐。
白栖枝想去纠结其中的细节,无奈她越是回想,脑子里就越是一片空白。仿佛那时候的记忆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刮走了,就什么也不剩。
那是她的记忆,她怎么能含糊不清?
白栖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可张开嘴却觉得自己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人偷走了喉咙一样,竟连半个字眼都吐不出来。
无奈,她咬了咬下唇,只能讲故事继续往下走,说:“我忘了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我自己决定走出去,也可能是他长篇大论要求我出去,总之我们就是出去了,去了哪儿,我也不记得——我只记得那时我体弱,走得很慢,他偷偷带我上街,那些小孩都笑话我是个病秧子,病歪歪的没人要,就连家里人以后也会嫌弃我不要我。当时我还小,不懂事,什么话都当真。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就真以为自己没人要了,眼泪一涌就要哭出来。是林听澜挡在我身前,跟他们说:你们不要这样说她,她很聪明的,她能听懂,会当真,你们不要吓她。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想,无论以后他做错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他。嗯……不过这个事儿现在应该是不太可能了。”
白栖枝话锋一转。
“我现在每天就等着那个水鬼……不是,林听澜回来,他打我的那一巴掌我还没有算完,他就是死了我也得去幽冥酆都给他抓回来。我就想不明白了,他是不是当水鬼当上瘾了,不然这都一年了,他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我真是受不了了,他是在海里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那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我真是、我真是、我真是!”
第204章亲事
白栖枝“真是”了好几次,都没真是出个所以然。
现在那人还在玩海上漂,她就是诉再多的苦也没有用。
什么时候林听澜回来,她的苦日子才算熬到头。
不对!她还得再坐两年牢!
白栖枝也真是服气。
但,人类的痛苦并不相通,她还在“气急败坏”,一旁的沈忘尘却看得想发笑。
不是不怜惜,实在是白栖枝发牢骚的小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她还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不能理解的事,叙述出来就会变得手舞足蹈。
偏偏她个子矮,腿短胳膊也短。在沈忘尘眼里,她简直就像一只小白鸟在扑闪着翅膀蹦来蹦去、叽叽喳喳。若是气的狠了,还会用短短的喙啄人呢!
白栖枝自然是故意的。
见沈忘尘神情放松,她也忍不住在心底松了口气。
被咬断的那碗长寿面此刻已经有些冷了,她不嫌弃,又挑着筷子捡起来吃,耳边却响起了不赞许的语气:“枝枝,别吃了,都凉了。”
白栖枝一抬头,就看见沈忘尘似蹙非蹙着一双柳叶眉看她。
虽然白栖枝还想秉承着一贯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把碗中汤面吃个干净,但对上这样的神情,她也只好勉强放下筷子,不去看面前这碗残羹冷炙。
半晌,她突然小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
她说:“好些事不能想,不敢想,一想就多,多了生事,事里桩桩件件都藏着委屈。”
这没来由的话,不知是在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谁听。
“不过。”她又开口,说着,还抬眼歪着脑袋看沈忘尘笑,“谢谢你啊呀,沈忘尘。”她说,“今天实在是我这四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了,谢谢你呀,谢谢你呀,谢谢你呀~”
小姑娘反复地念叨着,像只欢快小鸟一样地摇头晃脑,只是眼睛红红,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念叨到最后,她落下一滴泪来。
她说:沈忘尘,我想回长平去。
——我一定要回长平去。
小姑娘每次落泪后,恨劲儿就会成倍地增长。
她不会苛责别人。
她只会苛待自己。
白栖枝在需要林家主母这个身份时,她就是林家主母;在需要男儿遮风挡雨时,她就是白胜宁;在需要官宦人家子女身份的时候,她就又变回先书画院翰林之女白栖枝。
也就是在这时候,沈忘尘才意识到——不,也许他很久以前就意识到,只是他没承认过——小姑娘一直像是一个只不能停下来喘息的鸟。一单停下,就总有风雨往她身上压。
她在用开心掩饰很难过,再用松弛掩盖很紧绷。
至于朝廷,至今未对白栖枝此事下一个定论。
李延的那封奏折甫一入长平就被人拦下。
焚焚火海。
恐怕坐在天子高位的那个人,至今都无法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不过,自古商不言政。
白栖枝此举无论是好心,还是出于他意,虽对大昭有益,却到底是犯了忌讳。
倘若有人想拿此大做文章,恐怕就连牢狱之灾都抵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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