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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宋长卿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此处是宋府,是父母在时你的家,亦是父母去后,弟妹承欢之所。你既归宁,于情于理,皆无立刻离去之由。此非待客之道,更非家人之谊。”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落在宋银瑶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自然流露出一股属于家主与官员的威仪:“请阿姊安心在此住下,勿作他想。至于王家之事,以及王远洋之行径,殴伤发妻,悖逆人伦,已非寻常家事,关乎《户婚律》与《斗讼律》之纲纪。我自会依循礼法章程,妥善处置。”
可他最后还是没留住宋银瑶。
后者哭过之后,那股根植于骨子里的温顺与隐忍又占了上风。
她擦干眼泪,坚持要回王家去,言辞闪烁间,仍是怕给弟弟妹妹们招惹是非,怕影响了宋家的清誉,更怕王远洋那个混账真的会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牵连娘家。
宋长卿了解自己这位长姐的性子,知道她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再难更改。
他沉默地看着她重新用脂粉小心遮掩住脸上的伤痕,将那根扭曲的手指藏进袖中,终究没有再强留。
他只是亲自将她送至府门外,看着她登上回王家的马车,直到那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压抑的情绪。
转身回到书房,阖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他需要独处,需要冷静。
昨日怀真归来时,叽叽喳喳说了一路在外间的见闻,他当时只觉吵闹,并未十分上心。此刻,那些零碎的话语却异常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
怀真说,枝枝托她打听漕运和威远镖局的消息……
怀真还提到,她在茶楼听人闲聊,说起金钩赌坊近来生意极好,挥金如土的豪客多了不少……
以及,更早些时候,他似乎隐约听同僚提起过,市面上近来出现了一些来路不甚分明,但价格低廉得有些异常的辽国皮货……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此刻却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漕运……
镖局……
赌坊……
巨额的、来路不明的资金……
低廉的辽货……
宋长卿的指尖在书案上无意识地轻叩着,发出规律的细微声响。
第267章谵妄
眼见日将落西山,白栖枝帮着先生燃起烛台。
夜晚的降临,往往伴随着一些不可言之的秘密也可以悄悄地放到台面上来说。
白栖枝放下引火的艾蒿,回到座位,烛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微微闪动。
她看了看静坐聆听的文老先生,又看了看一旁难得收起嬉笑神色的宋长宴,略作沉吟,才将这几日探查所得和盘托出。
“先生,”她轻声道,“这几日,我借着查看铺面账目的由头,也托人多方打探了些消息,零零总总,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蹊跷——此前我在林氏茶邸时,偶然听得有人议论,说那威远镖局近来接了不少私活儿,获利颇丰,远超常例。与之相关的,是市面上出现了不少价格异常低廉的辽国皮货。”
“而后,我查核茶邸账目时发现,城中那家金钩赌坊,近几个月在我处采购茶叶的数量激增,数目之大,远超一家赌坊正常待客所需。更奇怪的是,他们付账爽快,皆是现银。学生记得先生曾教导,异常的钱流与物流,往往指向异常之事。”
“金钩赌坊?!”宋长宴是等到白栖枝说完才忍不住轻呼出声。见众人皆扭头朝他望,他赶紧捂住嘴巴,却仍忍不住,低声说,“不瞒诸位,我家长姐为城中王员外之妻,可婚后不久,王员外便对我家长姐拳脚相向。在枝枝姑娘来长平前,我曾派人偷偷跟踪过他,发现他常去之处正是这金钩赌坊!”
白栖枝闻言忍不住皱紧眉头——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她循着宋长宴的下文,将漕运、镖局、赌坊、荆家这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缓缓铺陈开来:“学生大胆揣测,威远镖局借漕运之便,行私运之举,将辽货低价输入;金钩赌坊则可能是一个汇聚、洗练资金之所;而背后所需庞大资金支持,且能提供庇护的……”
话未言尽,但其中意味已然明确。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四处一片亮堂堂。
因白栖枝看不清晚上的路,白府早早便亮起灯笼。
今日回的晚了些,白栖枝一入府就看到众人站在堂前个个翘首以盼。
小木头到底还是跟沈忘尘比较亲,开门的一刹它就赶紧跑到两人身边,在白栖枝脚边绕了两圈蹭蹭小脑袋后,就从善如流地一股脑儿跃到沈忘尘怀中卧下。
小雪球则是“腾”地从荆良平头上飞起,扑扇着稚嫩的翅膀,撑起浑圆的小身体,一下又一下地飞到白栖枝发髻间握着。
“枝枝!”小福蝶一个虎扑,搞得白栖枝差点站不住,往后一个踉跄,吓得小白球扑扇了两下翅膀,滴溜溜地黑眼珠满是受惊的模样。
白栖枝一手安抚着怀里的这个,一手又把脑袋上那个渡给荆良平好生看护着,别让它和小木头打架。
“呜……枝枝,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连晚膳都没赶上,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也不怪小福蝶担心,在淮安的时候,白栖枝就隔三差五地总是出事,不是被绑架就是被投河,如今她惹了荆良平他爹,那个什么劳什子枢密使——她也不知道枢密使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听起来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东西——她生怕白栖枝走在外面会出意外,万一枝枝突然在外面死掉了……
呜——
越是这样想,小福蝶越是想哭,她根本接受不了枝枝有一天突然死掉了的样子。
眼下,整个府里都是白栖枝一个人撑起来的。没有她,如今府里过得这安生日子,就顷刻间会分崩离析,都不用外人去打,自己就会散成一盘散沙,任谁都聚不拢。
白栖枝尴尬地抠了抠脸。
她今日不过是和先生他们多探讨了一段时日,怎么感觉大家都是一副感觉她要死在外面儿的担忧样子?
不怕啦,不怕啦,她如今借的是当今圣上的势,没人会正大光明的杀她啦。
安抚好怀里这个,白栖枝又赶紧安抚其他人,叫她们好生回去各司其职,不要为她忧心。
等到众人都放心散去,她才独自一人匆匆赶去书房整理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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