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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郎中的指导下,林听澜在水中不断揉搓沈忘尘那双无力的双腿和手臂,按压涌泉穴和大椎穴,直到那人僵冷紫青的身体恢复一点血色,两人才逐渐放下心来。
荆良平适时送来掺了少许盐的参汤,林听澜用小匙小口小口地喂入。
待药浴毕,他稳稳托起沈忘尘湿漉漉的身体,动作极其利落。几乎就在沈忘尘离水的瞬息,他便取过早已在火盆旁烘得滚烫的数条干巾,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唯恐一丝冷风透入肌肤。
然后,待换好干爽衣物并掖紧轻软的被褥后,他才将人轻移至榻上,又不知疲倦地更换干巾,细细绞干那头濡湿的青丝。直到发间只余微潮,将其按入枕席,掩紧了被角。
事事毕,林听澜才有心绪担心起白栖枝来。
白栖枝还没回来。
院子里并不空落落,甚至人还很多,但少了那个经常叽叽喳喳一堆话的少女,总显得格外冷清。
大红灯笼映着雪光,在门口蜿蜒出长长一条红河,乍一看去,像是从谁骨髓中泼出的血。
雪渐渐小了。
雪片大而疏,乍一看不像是从天上往地下落,倒像是从地上往天上卷。
就在大家以为白栖枝今夜不会回来时,院外一阵骚动嘶鸣,马蹄声伴着颠簸不断的木轮碾压雪地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冲破一片寂静,朝门口冲来。
听到院外动静,暖阁内外所有人几乎同时一震,立刻呼啦啦涌向门口。林听澜更是直接从沈忘尘榻边弹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就冲了出去。
“吁——!”
宋长宴驾着马车堪堪在院门前停稳,车轮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痕迹。
不等众人上前,宋长宴飞身跃下,一把掀开车帘,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语气轻到像是怕碰碎了里头琉璃似的人儿。
“枝枝姑娘,我们到了,能听见吗?”
车内没有回应。
宋怀真和荆良平也紧随其后赶到车边,紧张地朝车里望。
半晌,车里终于有了动静。
帘帐内探出几根冻得红肿的皲裂的手指尖,而在指尖之后,是一只淤青、伤痕纵横交错,伤得几乎不能再看的,一只姑娘家的小手。
光是看着这只手,春花就狠狠提了口气,用手帕掩着嘴,生怕自己一个熬不住就晕厥在雪地上。
这一声未落,白栖枝已经自己探出身来。
她身上可谓是没有一块好皮——
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开裂,额角也有磕碰的痕迹。
不合身的厚披风下,破烂单薄的衣衫几乎无法蔽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加,伤口深浅不一,有些还在缓慢地渗着血丝,与冻伤的紫红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被宋长宴从雪里捡到时已几近濒死,甚至,还用最后的力气,在雪堆里给自己挖了个浅浅的、小小的坟墓。
蝼蚁尚且偷生,她却自绝坟墓。
也许是自知无人会来,白栖枝拖着几乎不能动的腿脚,用还在流血的指甲抠着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重地挪动进那个又小又浅的坑里,缩成一团,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死亡。
此刻的她,与那时的她无异。
众人就见她头发濡湿散乱,嘴唇冻得发紫,尤其是那一双素来笑盈盈、水汪汪的杏仁儿眼,此刻瞳孔涣散,失去焦距。黑漆漆的瞳仁扩张得老大,几乎要将整个虹膜沾满,如同死尸,却又执拗地大睁着,映着门口灯笼的红光。
一片空茫茫。
她这样,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不知道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硬撑着,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在行动。
白栖枝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应宋长宴的轻唤。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扶住车辕,动作僵硬而缓慢地,试图自己下车。
“枝枝姑娘!别动,我扶你!”宋长宴急忙伸手,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
白栖枝却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没感觉到他的触碰。她的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一下,凭着宋长宴的扶持才险险站稳,却又在站稳的一刹那,将宋长宴伸过来的手甩开。
“枝枝姑娘……”宋长宴不敢再碰她。
就见着,白栖枝的目光依旧空茫地望着前方被雪光和灯笼映红的院落。
“水……”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微弱,断断续续,如同梦呓,“水在哪儿……我……我得去梳洗……梳洗好了,还要干活……活干不完……干不完……林听澜会生气的……他生气了,就又要打我了……”
林听澜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白栖枝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自顾自地往前挪着,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栽倒。
她嘴里还在喃喃着:“不……不对……我现在不能回去……香玉坊……紫玉她们今日做了新样……大家还等着我去把关呢……我得回去……我得把店撑起来……我不能缺席……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做不到……做不到的话他们又要抓我回去了……抓回去……关起来………我不要生孩子……不要……”
“啊……还要泡茶……林林家几位叔伯来了……要泡茶……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温不能太高……不然要罚跪祠堂的……祠堂好冷……石板好硬……跪久了,膝盖也好痛……明天……明天还要去茶邸看新到的货……痛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可不行……”
“要活着啊……白栖枝……要活下去啊……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要活着啊……要活着……要……回家……回家……我要回家……枝枝要回家……”
“阿娘……月娘光光……照田埂……阿母等儿……归家门……”
白栖枝整个人完全被折磨得昏沉了,很多话,颠三倒四地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记忆和深重的恐惧中硬生生抠出来的,拼凑不成完整的逻辑,却勾勒出她短浅又痛苦的前半生。
她似乎被困在了不同的时间碎片里,被不同的恐惧追逐着,分不清现实与过往,分不清此刻与彼时。只就这样站在那里,伤痕累累,神志涣散,强撑着要自己活下去,强撑着去做那些她一点也不喜欢的事。
她得活,她要活,她必须活!
她好累啊……好累啊……她好想阿爹阿娘和阿兄……她好想回家……她想回家……
白栖枝继续走。
她脚步更慢了,更拖沓了,但还在向前。血似乎流尽了,伤口不再涌出新鲜的红色,只有暗褐色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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