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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想着如何破锁时,季长乐已经从发间摸出一根铁丝。她将贺行轩一把推开,三两下就撬开锁头。
贺行轩看着她,眼神复杂。
“看什么看?没见过渔女撬锁?”季长乐把铁丝往袖子里一揣,推开门。
一股潮湿、腐烂,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行轩被熏了一跟头,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季长乐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白眼一翻,说了句“男人就是矫情”,随后一手掌灯,一手拽着他先前走去。
油灯的光探进门内,照见一片漆黑的水面。
半淹在水里的石室,水不深,大约到膝盖,可那水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枯草、烂布、不知名的碎屑,还有一两只溺死的老鼠,肚子胀得圆滚滚的,翻着白肚皮。
贺行轩终于没忍住,“哇”地干呕了一声。季长乐没理他,举着油灯往里走。
石室的最里侧,靠着墙,有一个人。
那人半坐在水里,背靠着湿漉漉的石壁,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僵硬的姿势固定在那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囚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嶙峋的轮廓。
此时他低着头,下颌抵着胸口,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遗弃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季长乐涉水走过去,水花溅起来。贺行轩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靴子踩进水里,瞬间就湿透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出声。
走到近前,季长乐蹲下身,将油灯举高。
灯光照亮了那张脸。
“嘶!”
贺行轩倒吸了口冷气。
那是一张被毁掉的脸。左半边,从颧骨到耳根,一道狰狞的鞭痕斜斜地劈开皮肉,伤口还没有结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嫩肉。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壳,糊在脸上,像一张碎裂的面具。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把左眼挤成一条缝,眼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贺行轩认出了他——
是宋长卿!
这世上哪有这般戏谑的折磨?
曾经掌管朝廷礼乐、祭祀、礼仪的太常少卿,身着深青色云雁纹朝服,头戴进贤冠,立于丹陛之侧,身姿如孤松,面容似冷玉。祭台之上,那双执圭的手稳如磐石;宣唱赞礼时,声音清越如击磬,每一个转折顿挫都合乎古礼,就连腰间组绶玉饰碰撞的轻响,都带着不容亵渎的仪式之美。
那是世家大族用数代书香涵养出的端方,是庙堂高处浸润出的雅正。
可以说,宋长卿其人,便是“礼”这个字的化身,行走坐卧皆是章法,多一分则近倨傲,少一分则流俗谄媚。
可此刻……
贺行轩的呼吸尽数滞在胸腔里,不敢吐出。
季长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宋大人?”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宋大人?白姐姐派我们来救你了。”
许是听到了白栖枝的名号,那人的指头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然后,随着意识缓慢而迟钝地苏醒,宋长卿抬起头来。
季长乐看清了他另一边的脸。右边是好的,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张脸上有一双清正的眼。
他没有被牢狱之祸抹去所有的棱角,相反,他那双眼依旧是清正的、明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玉,清雅、端庄。
那双眼看着季长乐,看了几息,又慢慢转向贺行轩,最后又回到季长乐脸上。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素来不苟言笑的宋太常少卿,如今沦落到这等境地,反而笑得出来了。
“是……咳咳……是林夫人……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轻得几近夭折,“我这样子……这样子……如何好见人……咳咳咳……”
连咳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季长乐使劲点头:“姐姐说,一定要把您带回去才行。”面容真挚,不似作假。
宋长卿又笑了一下。
他偏过头,转而看向贺行轩。
贺行轩站在水里,靴子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冻得嘴唇发紫,可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长卿脸上那道狰狞的鞭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大人,我们扶您出去。”贺行轩的声音有点抖,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长卿看着他,看了几息,吐出一句奄奄一息的“劳驾”。
季长乐站起来,去够他手腕上的铁链。铁链很粗,锈死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动,贺行轩上前帮忙,两个人一个托着链子,一个去拔连接处的铆钉。
贺行轩手抖得厉害,拔了几下没拔出来,急得眼眶都红了。
季长乐一把推开他,自己上,咬着牙,指甲嵌进铁锈里,用力一拔。
“铛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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