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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梦。
哪怕是偷来的、短暂虚幻的温暖。
……
禅院怜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外天色已暗,只剩最后一抹昏黄的光线。她躺在自己的榻榻米上,身上盖着薄被。
梦?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记忆回笼——她记得自己在缝娃娃,然后特别困……接着……那个金红枫树的梦……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梦里那些触感、气息、温度,还有最后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拥抱……都清晰得可怕。她甚至能回忆起少年胸膛的起伏,和他那句话带来的、心脏被攥紧般的酸涩悸动。
“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她捂住发烫的脸颊,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和羞赧。难道是……思春期?可就算这样,也不该幻想一个娃娃啊!这太奇怪了!太……羞耻了!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令人脸热心乱的画面,目光落到矮几上。
娃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两只手臂已经完好地接了回去,缝合的线脚细密整齐,正是她一贯的风格。旁边还放着穿好线的针。
怜愣住了。她缝好的?什么时候?难道是自己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凭着本能缝完了,然后累得直接睡着,还做了那么一场……荒唐的梦?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隐隐觉得并非如此简单。那份拥抱的实感,太过真实了。
……
枯井深处,宿傩缓缓睁开了眼睛。
井口透下的一缕天光,照亮了他身前空荡荡的、只剩下陈旧落叶和湿泥的地面。怀抱里那柔软温暖的触感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他抬起手臂——那双不久前还齐肘而断、被他抱在怀里的手臂,此刻正完好地连在他的身体上。虽然还有些无力,缝合处也残留着新鲜的、微微发痒的愈合感,但确确实实,已经恢复了。
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梦。
断臂的修复是真实的,那份短暂拥入怀中的、带着浅草绿眼眸少女气息的温暖……也是真实的。
宿傩靠在井壁上,四只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剧烈情绪平息后,沉淀下来的、更加幽深执拗的暗光。
这么多年了。
从那个冰冷绝望的平安京雪夜开始,一道微弱的、笨拙的、却持续不断的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和恶意,落在他身上。喂食,疗伤,擦拭,还有那些絮絮叨叨的、充满委屈和软弱的陪伴。
然后光消失了。在他最需要变强、也最孤独的岁月里,彻底隐匿。
他曾以为那只是濒死的幻觉,是孩童脆弱心灵编造的慰藉。可那温暖的感觉太过清晰,残留的痕迹太过深刻,让他无法真正忘却。在无数个受伤濒死的时刻,在芦屋道满亦正亦邪的教导和整个世界的追剿中,他心底最深处,始终埋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期盼那道消失的光,某一天会重新亮起。
而今天,在这个肮脏的枯井里,在双臂断裂、近乎绝境的时刻,他不仅重新“感受”到了那熟悉的修复之力,甚至……在梦境与现实的缝隙里,真切地触碰到了“光”本身。
虽然短暂,虽然依旧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但足够了。
这足以证明,她存在。一直存在。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始终与他维系着这份诡异而温暖的联结。
宿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完美缝合、正迅速恢复力量的手臂,指尖微微收拢,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那纤细腰身的温度和衣料的柔软触感。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却燃烧着骇人热度的弧度。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低沉的声音在枯井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不论你在哪个角落。”
童年的光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隐匿了。而现在,这缕光再次透出踪迹,便成了深陷黑暗与血腥泥沼的他,唯一想要牢牢抓住、乃至吞噬入骨的东西。
这份跨越时空的执念,历经漫长孤寂岁月的发酵,于此刻,彻底生根,缠绕心脏,再也无法剥离。
第18章
禅院家的道场,即便在夏日的午后,也浸着一股驱不散的、源自古老木料与经年汗渍的阴凉。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束里缓缓浮沉。
禅院怜跪坐在道场边缘的练习区,面前摊开着家族要求修习的咒力基础理论卷轴,墨迹工整。桌角静静躺着那个用黑色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她的娃娃。
即便是在家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也习惯性地将它带在身边,仿佛那层绒布是隔绝外界冷漠目光的唯一屏障,而布下的存在,是她贫瘠世界里微弱却固执的锚点。
轻微的、带着特有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道场空旷的寂静上,激起无形的回响。
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浅草绿的眸子从卷轴上抬起,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一闪而过的紧张。她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绒布的一角。
来人是禅院直哉。
他已经长成了身形挺拔、容貌俊美阴柔的少年,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额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锐利而傲慢的眼睛。
他刚刚结束一轮投射咒法的精准练习,气息平稳,嘴角挂着一丝对自己表现满意的、惯常的弧度。目光扫过道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妹妹身上,以及她膝上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正式训练区域的“东西”上。
直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被一种混合了厌恶与玩味的表情取代。他踱步过去,靴底敲击着光洁的木地板,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道场里格外刺耳。
“哟,”他在怜面前几步远处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这不是我们‘出息了’的怜大小姐吗?怎么,在高专混了几天,回来还是这副离不开玩具的德行?”
怜的头垂得更低,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回应。她知道,任何辩解或反应,都只会成为兄长进一步嘲弄的燃料。
对于怜的无视,直哉嗤笑一声:“涨本事了。”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弯下腰,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一只手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隼般疾探而出,目标直指桌角的黑布包裹!
“!”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去捞,但直哉的动作太快太刁钻,眨眼间,娃娃已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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