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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贪婪,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却像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面,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一瞬间,就把周围那些脏兮兮的脸,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不是西索那种用刀刻出来的、冰冷的笑,也不是那个女人眼尾上挑的、妖异的笑,就是最简单的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缝,笑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在这片冰冷腥臭的垃圾场上,像一团不该存在的火,微弱,却执拗。
“你好呀!”他开口,声音又清又亮,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脆生生的劲儿,像山涧里的清泉,叮咚作响,“我叫库洛洛!”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带着垃圾场的尘泥,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恶意。
怜盯着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心里满是犹豫,既渴望那点隐约的暖意,又怕这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是从私人飞艇上掉下来的吗?”库洛洛见她不伸手,也不恼,轻轻收回手,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好奇,“我看见了!那个飞艇好漂亮,上面还有好看的花纹!你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完了,又笑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眼底的光,比天幕上的星子,还要亮。
怜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怜。”
“怜!”库洛洛把这个字,在嘴里轻轻滚了一圈,像是尝到了什么好吃的糖果,眉眼都弯了起来,“怜!这个名字真好听!比我们这里好多人的名字都好听!我们这里有叫阿铁的,叫石头的,还有叫——”
“库洛洛,”身后那个扎着乱糟糟马尾的女孩,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纵容,“你吓着她了。”
库洛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又转回来,看向怜,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黑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上的泥垢,都跟着动了动。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小心,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小动物,“你别怕,他们都不咬人的。虽然看着凶,其实都是好人——也不算好人,反正就是,就是……”
他卡住了,皱着小小的眉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反正就是不会随便欺负新来的!除非你先欺负他们!”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这回她没有扭开脸,只是看着库洛洛的背影,眼里的纵容,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
怜还是没说话,但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悄悄松开了一点,心底那点紧绷的恐惧,也稍稍松了些。
库洛洛看见了,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离她很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沾着的泥点子,还有左边眉毛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却一点也不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倔强。
“你要不要跟我们走?”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暖洋洋的,像春日里的阳光,“有个地方可以睡觉,还有吃的——虽然不好吃,但能吃饱,比在外面过夜好。外面晚上很冷,还有老鼠,这么大的老鼠——”他张开双臂,用力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又笑起来,眼底藏着狡黠,“骗你的,没那么大,但也挺大的。”
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纯粹与善意,忽然想起飞艇上那个红发的男孩,想起他挥手时弯起的唇角,想起那双蛇一样冰冷的金瞳。他们都在笑,可那笑,却有着天壤之别。
西索的笑,是冷的,像藏在袖间的刀子,锋芒毕露,带着恶意。
库洛洛的笑,是热的,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炽烈,却足够驱散寒意,带着安心。
“走不走?”库洛洛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还有她身后连绵的垃圾山,“不走也行,但是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会有老鼠来咬你的脚趾头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像藏在叶间的露珠,轻轻一动,就会滚落。
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圆头小皮鞋,鞋尖沾着污泥,早已没了往日的精致。她又抬起头,看向库洛洛,看向他眼底那点纯粹的暖意。
“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被库洛洛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笑起来,这回笑得更大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还有旁边一颗摇摇欲坠的乳牙,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
“好!那我们走!”他转过身,朝那些散落的身影,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兴奋,“走了走了!回去了!”
然后他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见她迈开了小小的步子,他才放心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像只聒噪的小麻雀,却一点也不讨人厌,反而像黑暗里的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路。
“你知道吗,我们住的地方叫儿童之家,但其实不是家,就是一个石头垒的大房子,有个神父在那里,他做饭可难吃了,但是你不吃就会饿,所以还是要吃……”
怜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进松软的垃圾里,脚下的污秽,沾湿了她的鞋尖,却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风还在吹,臭味还在,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沉进地平线以下,暮色,渐渐漫了上来。
“萨拉萨上次偷吃了神父藏起来的巧克力糖球,被罚扫一个月的地,但是他说值,因为那糖球真的很好吃……
“飞坦刚来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不说话,后来她说了,一开口就骂人,还和窝金打了一架,打得可凶了……”
“你从飞艇上来的,我也是从飞艇上被扔下来的,不过跟你那个不太一样,很臭,里面都是垃圾,我当时差点吐了……”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期待的模样,像是在等她的一句肯定。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柔和:“……是有点多,不过还好。”
她喜欢话多的孩子,这样,就能免除她绞尽脑汁想话题的麻烦,也能驱散心底的不安与尴尬。
库洛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附近垃圾山上的几只黑鸟,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飞向铅灰的天幕。
“那你以后习惯了就好!”库洛洛说着,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我们那里的人,都习惯啦!”
怜跟上去,走到他身侧,小小的身子,离他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暖意。垃圾山在两侧缓缓后退,空气里的臭味依旧浓烈,但走着走着,好像也渐渐淡了些,被身边男孩的絮絮叨叨,悄悄冲淡了。
走了很久,久到她的小腿开始发酸,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也渐渐被暮色吞噬。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建筑。
是石头垒的,方正而敦实,在一片连绵的垃圾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屋顶上竖着一个十字架,锈迹斑斑的,歪斜着指向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门是旧木头做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门轴上,似乎积了厚厚的灰尘,轻轻一动,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窗户里,有光。
昏黄的,微弱的,像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无边的暮色里,固执地亮着,驱散了周遭的阴翳,也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库洛洛的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几乎是跑着,冲到了那扇门前,抬起小小的手,砰砰砰地敲了三下,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响亮,又惊起了几只黑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神父!”他喊,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路走来的疲惫,却依旧掩不住心底的兴奋,“我又带来了新的小伙伴!是个女孩子!从飞艇上掉下来的!她叫怜!”
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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