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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你就是青樾。”
口中随意敷衍一句,雪瑶垂眸,又浅饮一口茶。
她捧着茶盏,看那茶汤之中的嫩芽缓缓浮沉,似乎这茶中的变化,都比旁边这个俊秀的伎倌有意思得多。
其实,她也正是在趁这么一会的工夫,将方才的一些所见所闻尽量联系起来,先筛选出对自己有用的一些要点。
关于之前怎么听说过青樾的名字,她实在是不记得了。但好在方才青樾说得明白,他在忆相思是有水牌的,只是没有挂出来。
雪瑶想起,她已经来过忆相思两三次了。这柜台的墙上,总共可以挂出八块水牌。紫竹质地,镶金边的四个,今天挂出来两枚;玉竹质地,镶银边的四个,今天全都挂在那里。
这么说来,这青樾就是缺失的其中一块镶金牌了。
欢场之中,向来有些不成文的规则。
譬如,一个伎倌所处的档次越高,伺候客人越有一套过人的长处。除擅长的琴技舞技之事外,还要有精通酒令博戏,擅长解语清谈等基本功做底子。
以此规律去看青樾,他既然已经做到了魁首之位,那么必然是擅长各种侍奉方式的。那么就可想而知,他现在外露出的,这淡漠冷清的模样,不过是打造特别形象的小小手段罢了。
至于他的心中究竟所想所求,雪瑶其实并不在乎。
她只是觉得,既然有这样一个机会,单独面见琅玕魁首,总是一桩雅谈,对她积累名声有益。不管怎样,先把这条路疏通,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雪瑶盘算定这些,其实也就是几息之间的工夫。
同样在这几息之间,青樾的心中也是千回百转。
青樾一向机敏擅学,诗书乐舞之能不输于女子。虽然身在风尘,却一向自视甚高。他从小到大,见多了女子豪掷千金,只为求他一奏或是求会一面的痴迷情态,便越发地心中厌恶,做派逐渐高傲起来。
今晚他倚窗弄箫,本来只是自己练练曲子,吹奏不久,余光就见得楼下有人在听。
他这座小楼,本来就盖得比别人高些,所以,若想看到窗内的人影,楼下之人必须要伸了脖颈,高高仰头,在花枝之间左右找缝隙。纵然不急切,也会越找越越吊起胃口,较上劲了一般地迷恋于他。而他见楼下女子翘首苦等,必要私下里嘲笑几番,同时也满足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可今日楼下这少女,当真让他意外。
他瞥了几次,她竟然只是闲坐听曲,毫不好奇弄曲之人,甚至连头也没抬过。他心里莫名窝火,非要当面看看,这人是不解风情,还是欲擒故纵。
没想到,见了面,他还报了名,对方只是淡淡地表示她知道,却显得并不感兴趣。
他心里也有些别扭:“都怪这夜色迷蒙,花树影子遮了眼睛,竟然钓了个小姑娘上来。看她这一脸不上道的模样,只怕当真是个未解风情的,算我今天看走了眼。”
转念一想,又暗暗忖道:“不过,说不定她家长辈就在前边饮宴,虽说不宜留,却也不好糊里糊涂打发掉,只得接着方才曲子的话头,说上几句,留个形迹,再好生送走这尊小太岁就是了。”
主意已定,青樾心中防备减轻,面上也不怠慢,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笑意,坐在雪瑶身旁的椅子上,向雪瑶道:“奴家观贵客尚未成年,便已有此等气度,实在令人佩服。若承蒙贵客不弃,可否请教贵客的表字尊号?”
雪瑶的手指,缓缓从茶盏的边缘划过,态度悠然:“字号而而,不过是虚名罢了,我看相公这样出尘的人物,怎么会纠结于这些俗事?”
青樾听了这话,呆了一呆,随机附和道:“贵客您……当真是不入俗流。”
不说名字,可能是家教比较严,倒也罢了。
他这才提起正题:“方才奴家一时兴起,练了首曲子,无意中入了贵客之耳。敢问贵客,可觉得中听?”
雪瑶轻轻点头,随口评说:“原来是才练的,难怪吹奏得工整谨慎。虽然曲中声腔板眼都没什么错处,只是这《春江花月夜》诗,乃是孤篇压全朝的杰作,乐曲演绎之时,心潮若一直像刚才似的平淡无波,未免失了曲中的意趣。”
青樾一怔。
原来是说他吹奏得并不好,所以不值得仰头观望么?言下之意,还有几分说他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的隐辞?
是错觉,还是……
他心中盘算着,他所知晓的朝中高阶官员,谁家比较精通乐律,又有这般年纪的后辈,想推测出面前女孩的身份。只是苦于线索太少,让他无法认定。
只得继续聊下去:“前朝有言‘曲有误,周郎顾’,而今奴家抛砖引玉,竟能得贵客这句指点,令奴家受益匪浅。”
雪瑶却又推脱:“哪里称得上指点,只不过我也恰好练过此曲。听相公吹奏,一时有些研究之心。”
她似乎不经意地抬眼,看到房中还有一张琴几,便问:“相公之琴,比相公之箫何如?”
青樾现在态度更谨慎了,心中有好几个答案,只是此时觉得怎么讲都落了下乘。脸上的神情有些绷不住,双眉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雪瑶看到,却不说破,走到琴几后坐下,伸手轻轻试了试弦,轻轻一拂:“是一张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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